朱厚照看到这里,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汪鋐动作很快。”
曹正淳低头道:“此人出宫后未入酒楼,未回客栈,未见私客。”
“从宫门到户部,从户部到城门,行程清楚。”
“随行只有几名海防旧吏和陛下拨给他的文书吏。”
朱厚照点头:“盯着,不是为了拦他,是防有人拖他后腿。”
曹正淳立刻道:“奴婢明白。”
“谁敢在海军之事上伸手,东厂第一个剁了他。”
朱厚照放下密报:“工部那边也盯着。”
“新式火炮,是海军的牙。”
“旧船能修,旧炮却不够。”
曹正淳俯身:“奴婢遵旨。”
另一边,工部衙门已经彻底动了起来。
工部尚书站在军器局大堂内,面前跪着一群匠官、监造、库吏。
“陛下要新式火炮,不是要你们拿旧炮刷层油交差!”
“铜料、铁料、火药、模具、炮架,全数清点。”
“各省火器匠人,凡有本事者,立刻招来京师。”
“赏银从工部库里出,不够,本官去户部要。”
一名匠官小心道:“大人,若要改炮,耗银怕是不小。”
工部尚书瞪了他一眼:“陛下海军一拨就是千万两,你还怕耗银?”
“只要炮能打得远、打得准、打得狠,银子花了也值。”
“若造出来还是那堆老旧铜炮,本官先摘你们的脑袋,再去陛下面前请罪!”
堂中匠官全都伏地。
“遵命!”
文书如雪片般从京城发向各省。
山东、山西、河南、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各地会铸炮、会炼铁、会配火药、会制炮架的匠人,全被朝廷重金征召。
军器局炉火日夜不熄,而汪鋐已经到了塘沽港。
塘沽船坞外,海风卷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船坞深处,一排排巨大的船影藏在旧棚与帆布之下。
多年尘灰落在船身上,木板暗沉,铁件锈蚀,帆索朽断。
可当帆布被一层层扯下时,在场所有匠人和水兵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普通战船,那是郑和旧年远洋巨舰。
船体高大如楼,龙骨厚重,舷侧宽阔,哪怕尘封多年,仍旧有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
一名老船匠颤着手摸上船板,声音都变了:“好木料。”
“这么多年了,骨架竟还没散。”
另一名匠人用铁锤敲了敲龙骨,听着沉闷回声,眼睛发亮:“能修!真能修!”
“只要补板、换索、重上桐油,再修舵、补帆、换钉,便能下水!”
汪鋐站在船坞前,盯着那些巨舰,胸口像烧着火。
“调人。”
“两千匠人,分昼夜两班。”
“先修船骨,再补船板,再查舵、帆、锚、舱。”
“船能不能下水,一艘一艘验。”
“谁敢偷工减料,军法处置。”
塘沽港从这一日开始,再没有安静过。
木槌声、锯木声、号子声、铁钉敲击声,从清晨响到深夜。
两千匠人披星赶工。
有人补船板,有人刷桐油,有人更换帆索,有人钻进舱底查漏。
水兵也没闲着,搬粮、运水、清炮位、洗甲板、练登船。
十余日后,第一艘郑和旧舰被推入水中。
巨大的船身压开海面,浪花猛地向两侧翻起。
岸上匠人、水兵同时大喊。
“下水了!”
“真下水了!”
“郑和宝船又回海上了!”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六十六艘郑和旧舰陆续下水。
再加上原本整备出的旧式海防战船,塘沽港外一百二十艘战船列成大阵。
巨舰在中,海防战船分列左右。
远远望去,像一座座会移动的海上城墙。
汪鋐登上旗舰,海风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他拔出佩刀,指向外海。
“起锚!”
号角声响彻塘沽。
一百二十艘大明战船,缓缓驶出港口。
近海渔民原本还在撒网,听见号角回头看去,当场呆在船上。
“那是什么?”
“船……好多船!”
“老天爷,那大船比城楼还高!”
一个老渔夫扶着船舷,嘴唇都在抖:“我小时候听祖父说过,永乐年间宝船下西洋,遮天蔽海。”
“我原以为是老人吹牛,没想到今日真见着了。”
舰队压过海面,浪头一层层推开。
水兵站在甲板上,挺胸列阵,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激动。
他们过去守海,不过是破船旧炮,追不上海盗,打不远倭寇。
可今日,他们踩着郑和旧年的远洋巨舰,身后是一整支庞大舰队。
有人低声道:“咱们大明,真要重回海上了。”
旁边老卒咧嘴:“不止。”
“汪都督说了,等工部新炮一到,旧铜炮全换。”
“到那时,谁还敢在大明海面上撒野?”
汪鋐站在船头,声音传遍甲板:“诸军听令!”
“今日出海,不是游玩,也不是摆样子。”
“沿海两万里,都是大明门户。”
“舰队每到一处,操帆、列阵、转向、追击、炮位演练,一项不许松。”
“旧船要在海上练活,水兵也要在海上练成铁。”
“等新式火炮装船,大明海军便要让四海知道,朝廷的船回来了!”
水兵齐声大吼:“大明威武!”
声音压过浪声,传向远海。
舰队沿海巡弋,声势滔天。
所过之处,渔船纷纷避让,海商停帆观望,沿岸百姓奔上海堤。
有人指着巨舰大喊,有人跪在岸边磕头,还有孩子被父亲抱在肩上,瞪大眼睛看着那一面面大明旗帜。
“爹,那就是朝廷的海军吗?”
“是。”
“以后倭寇还敢来吗?”
那汉子看着海面上宛若堡垒的巨舰,胸口挺了起来:“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乾清宫内,朱厚照看完塘沽港送来的军报,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百二十艘战船出海巡弋,六十六艘郑和旧舰重归海上。
这一步,终于走出去了。
可朱厚照心里很清楚,海军才刚有骨架,远远谈不上真正强盛。
船有了,人要练,炮要换,港口要整顿,沿海各卫也要重新梳理。
大明这两万里海疆,烂得太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补回来。
他放下军报,抬眼道:“传雨化田。”
近侍立刻躬身:“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