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后看着她们,声音不重,却压得众人不敢抬头。
“你们入宫不是来赏花看月的。”
“皇帝日理万机,前朝事务繁重,后宫便更要懂事。”
“玲珑能得宠,是她自己争气。”
“你们若一直缩在金陵阁里,难道还指望皇帝日日去翻名册?”
几个秀女脸色发白。
有人攥紧衣袖,眼眶泛红,却不敢哭出声。
女官前几日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
三个月后,民间还会再选一批秀女入宫。
到那时,若她们仍旧无缘面圣,没有得到皇帝临幸,便要降为宫女,去侍奉新晋妃嫔。
从秀女到宫女,看似只差一步,实则天差地别。
今日还穿绫罗,明日便要端茶倒水,甚至还要向后来者行礼。
这深宫里的前程,残酷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太后看着她们惶恐的模样,心里也急。
她不在乎谁更得宠,她只在乎皇帝子嗣。
皇帝登基以来,前朝越发有圣君之象,可后宫迟迟没有动静。
玲珑虽侍寝,却也不是一夜便能有孕。
她这个做母后的,怎能不急?
二娘站在旁边,见张太后脸色不佳,低声道:“娘娘,奴婢方才听人说,皇爷今日难得出了乾清宫,去了御花园赏桃花。”
张太后抬头:“当真?”
二娘忙道:“千真万确。”
她看了一眼下方秀女,又道:“这些秀女入宫多时,皇爷连她们容貌都未必记得。”
“不如趁今日春色好,让她们去御花园走一遭。”
“皇爷亲眼瞧见了,若有合心意的,也免得绿头牌上只剩个冷冰冰的名字。”
张太后心头一动。
三娘也在旁道:“娘娘,二娘说得有理。”
“皇爷平日忙于朝政,不会主动来金陵阁。”
“可若人在御花园遇上,便是顺眼看一看,也比如今干等着强。”
张太后看向那些秀女。
二十余名女子齐齐低头,脸上又羞又怕,却也藏不住那点盼望。
她们太清楚了,这是机会。
若错过,三个月后新秀女入宫,她们便更难翻身。
张太后当即道:“来人。”
一名太监连忙跪下:“奴婢在。”
“带金陵阁秀女去御花园。”
“就说春日花好,哀家让她们去赏桃花。”
“衣裳妆容都收拾妥帖,别失了体面,也别做得太刻意。”
太监立刻叩首:“奴婢遵旨。”
张太后又看向二娘,二娘立刻会意,悄悄招来一个机灵的小太监。
张太后压低声音道:“你跟在远处盯着。”
“皇帝若对哪位秀女多看几眼,当晚便送入养心殿。”
“若皇帝全都中意,便尽数安排侍寝。”
小太监领了张太后的话,连连叩首,转身便往外跑。
金陵阁里,二十余名秀女被女官催着重新梳妆。
有人补了口脂,有人换了新簪,也有人紧张得手都发抖。
她们都清楚,这一去,不是单纯赏花,这是命。
若今日能被皇帝多看一眼,便可能从此改换前程。
若仍旧无人问津,三个月后新秀女入宫,她们便要从绫罗女子变成伺候人的宫女。
御花园中,朱厚照正沿着桃林慢慢走。
春风一吹,花瓣落在肩头。
他这些日子被海军、镇奴关、钱庄、火器压得够呛,难得出来透口气,心情才刚松了几分,便听见不远处环佩声响起。
一群身着华美绫罗的女子,从花径尽头缓缓走来。
她们容貌出众,身段窈窕,衣袖随风轻摆,走在桃花之间,连满园春色都像被压住了几分。
近侍们一见,立刻低头。
朱厚照却一眼就看明白了,这是母后安排的。
二十余名秀女到了近前,齐齐下拜。
“臣女叩见陛下。”
声音轻柔,整齐得像是练过许多遍。
朱厚照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了一声:“母后让你们来的?”
最前头一名秀女脸颊微红,低声道:“太后娘娘说,御花园春色正好,命臣女等前来赏桃花。”
这话说得规矩,可谁都听得懂。
朱厚照摆手:“起来吧。”
秀女们这才起身,只是没人敢直接退下。
她们站在桃花下,既羞怯,又紧张。
很快,便有一名秀女抱琴上前,柔声道:“臣女略通音律,愿为陛下抚曲一首。”
朱厚照点头:“准。”
琴声很快响起。
那女子坐在桃花树下,指尖拨弦,声音清越。
曲到半处,她又轻声唱起,嗓音不高,却格外动人。
另一名秀女见皇帝没有不悦,也大着胆子上前。
“臣女粗通画艺,愿为陛下画今日桃花。”
还有一人捧着棋盘,小声道:“臣女家父曾教臣女弈棋,陛下若有兴致,臣女愿摆一局残局。”
近侍们看得目瞪口呆。
平日里绿头牌摆在案上,不过是一个个名字。
冷冰冰的木牌,翻过去便翻过去了。
可如今人站在眼前,琴声、歌声、笑声、衣香、花香全都活了起来。
朱厚照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历代帝王明知温柔乡磨人,却仍旧难以抵挡。
这些女子不是木牌。
她们从县里选上来,又过府选,入京再选,层层挑拣,能站到这里的,哪一个不是容貌、礼仪、才艺皆出众?
她们会琴棋书画,会察言观色,也会害怕。
害怕一朝落选,从秀女变成宫女。
害怕在这深宫里,一辈子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一名身形纤细的秀女见朱厚照站得久了,鼓起勇气上前,低声道:“陛下近日劳累,肩颈必然酸乏。”
“臣女曾随家中长辈学过推拿,若陛下不嫌弃,臣女愿为陛下松一松。”
旁边几个近侍心头一紧,这胆子不小。
可朱厚照只是看了她一眼,笑道:“来吧。”
那秀女脸一下红透,绕到朱厚照身后,双手轻轻落在他肩上。
她力道不重,却很稳。
按了几下,朱厚照紧绷许久的肩颈竟真松了些。
那秀女低声道:“陛下肩上太硬,想必这几日批阅奏折太久。”
朱厚照淡淡道:“大明事多,朕不批不行。”
“陛下为天下操劳,臣女不敢多言,只愿陛下保重龙体。”
这话简单,却听着舒服。
旁边抚琴的女子琴声更柔,画桃花的女子也悄悄加快了笔。
一群秀女各展所长,谁也不肯落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