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什么?”
朱厚照直接打断了他。
刘健咬牙道:“恐怕会牵连太广。”
“又是牵连太广!”
朱厚照怒声道:“朕问你,八千人每日要吃多少粮?”
“八千匹战马每日要吃多少草料?”
“他们聚集一日,或许还能遮掩。聚集一月呢?一年呢?”
“辽东官员是瞎子,地方百姓也是瞎子?”
“连他们买粮、买马、购置兵器都看不见?”
刘健哑口无言。
八千人马所需粮草,绝不是几车几船便能解决。
只要有人经手,便会留下痕迹。
粮商、马场、铁匠铺、车行、田庄,甚至沿途关卡与驿站,都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就在满殿沉寂之时,李东阳缓缓抬起头:“陛下所言不错。”
这一句话出口,刘健猛地转头看向他。
梁储与谢迁也都露出惊色。
谁都没有想到,最先赞同皇帝的人,竟会是平日里性情温和的李东阳。
朱厚照看向他:“你继续说。”
李东阳手持笏板,跪直身体:“八千马匪不是八十人,也不是八百人。”
“他们所需粮草、战马、兵器,数目极大。”
“任何一家商铺、田庄、马场,只要曾与他们有过买卖,账册上必然留有记录。”
“运粮需要车马,买马需要牙人,兵器甲胄需要铁料与工匠。”
“所有往来关联之人,皆可顺藤摸瓜,一一查明。”
朱厚照脸色缓和了一分。
这才是他要听的话。
不是如何放过辽东世家,而是如何把那些藏在马匪背后的人全部挖出来!
李东阳继续道:“若有人明知对方聚众作乱,仍向其供给粮草、战马与兵器,自然是资助叛党。”
“若有人替其运输物资,传递消息,遮掩行踪,也应以从逆论处。”
“地方官员知情不报,便是包庇。”
“卫所将领若私自流出甲胄兵器,便是通敌。”
“马匪能够准确掌握雨督主行踪,说明地方官府之中,必有人替他们通风报信。”
“此案必须彻查。”
最后一句落下,殿中不少官员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健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东阳。
按照李东阳的说法,不只直接参与伏击的人要杀。
粮商、马场、车行、田庄,乃至所有经手物资之人,都要被查。
只要锦衣卫认定他们知道粮草去向,便可按资助叛党处置。
这哪里是在审案?
这分明是在给皇帝递刀!
朱厚照看着李东阳,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李东阳平日待人温和,说话也极少咄咄逼人。
朝中许多官员都认为,他比刘健更容易相处。
可到了真正关系皇权稳固的时候,李东阳的手段却比刘健狠得多。
刘健刚直,爱惜名声,做事讲究规矩。
即便面对谋逆大案,他想到的仍是分清主从,避免牵连无辜。
李东阳却不同。
此人看得清皇帝想要什么,也明白这时候该站在哪一边。
一句“所有往来关联之人皆可查明”,便把整个辽东地方势力都送上了案板。
朝堂之上,从来没有纯粹和善之人。
能够一路进入内阁,坐到次辅位置,又有几个人真的心慈手软?
所谓温和,不过是平日里不必露出刀锋。
真正到了争夺权位、保全社稷的时候,谁都会算,谁都会杀。
朱厚照缓缓道:“李东阳所言,正合朕意。”
李东阳俯身:“臣只是依事论事,不敢揣测圣意。”
刘健听到这话,心里更冷。
皇帝需要一场辽东大清洗,李东阳便立刻替皇帝找出了清洗的理由。
所有与八千马匪有过粮草、战马、兵器往来之人,都可以治罪。
哪怕有人没有直接参与伏击,只要沾上一点关系,也很难全身而退。
朱厚照本就打算借此事彻查辽东。
那些地方世家就算没有亲自派人袭击雨化田,也要为自己的纵容与隐瞒付出代价。
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觊觎朱家的江山!
可让朱厚照不满的是,自己一贯信任的首辅刘健,到了这种时候,竟还在替敌对势力求情。
雨化田生死未卜。
八千叛军盘踞山海关外。
刘健不想着替朝廷铲除隐患,反而先想着如何保全地方世家。
这让朱厚照怎能不怒?
梁储察觉到皇帝脸色不对,立刻出列叩首。
“陛下,臣附议李大人所奏!”
刘健猛地转头:“梁储!”
梁储不敢看他,只是继续道:“八千叛党所需粮草数目庞大,户部可调取辽东各府县税册、田庄账目与商户往来记录。”
“只要查清粮食流向,必能找出资助叛党之人。”
“胆敢以粮养贼、以马资敌者,理当重惩!”
谢迁也反应过来,立刻跪直身体。
“臣也附议!”
“伏击钦差,等同谋反。”
“此案关系山海关安危,更关系京畿安危,绝不可姑息。”
两人一个比一个说得坚决。
方才他们还跟着刘健请求皇帝三思,如今见圣意不可动摇,便立刻与刘健划清界限。
朝中权位来之不易。
谁也不愿为了辽东那些不知死活的豪强,站到皇帝的对面。
更何况,八千马匪伏击钦差,人证物证俱在。
他们此时支持彻查,便是忠君。
若还跟着刘健继续求情,皇帝便可能怀疑他们与辽东世家有所勾连。
孰轻孰重,梁储和谢迁看得明白。
“你们……”
刘健又惊又怒,握着笏板的手都在发抖。
“你们可知,按照李东阳的办法查下去,会死多少人?”
“运过粮的车夫,卖过马的商户,打造过兵器的工匠,甚至只是与涉案家族有过姻亲往来之人,都可能被牵连!”
“辽东会血流成河!”
李东阳脸上已经没有半分温和。
“刘公,若那些人当真清白,锦衣卫自会查明。”
“可若明知对方聚众谋逆,仍替其运粮、买马、打造兵器,他们死得冤吗?”
刘健怒道:“许多人只是听从家主之命!”
“族中主脑谋逆,难道所有族人都参与了?”
“妇孺老幼又知道什么?”
李东阳冷冷道:“他们享受家族供养时,可曾问过银粮从何而来?”
“家族主脑借他们的名义隐藏田产、转运粮草时,他们可曾拒绝?”
“谋逆不是寻常罪名。”
“一个家族既然敢豢养叛党,伏击钦差,便该承担后果。”
“通敌谋逆之徒,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