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转头看他:“为何不可?”
“藩王世袭乃太祖祖制,天下宗室皆赖此安身立命。若贸然取消世袭,便是动摇宗室根本。”
李东阳语速越来越快:“今日可以说无贡献,明日便可能说无功劳,后日又可能说爵位过高。”
“天下藩王人人自危,宗室之间必然互相猜疑。”
“到那时,他们为了保住爵位,便只能抱团对抗朝廷。”
“陛下,宁王一案刚刚平定,天下尚未完全安定,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再给各地藩王一把反抗朝廷的理由!”
刘健也急忙跪倒:“陛下,李阁老所言有理。”
“藩王虽有种种弊端,可他们终究是太祖子孙。”
“若贸然改动世袭制度,便等同于告诉天下宗室,朝廷要断他们的富贵根基。”
“宁王谋反,尚且只是宁王一脉有罪。”
“若因一人之罪而动天下宗室,恐怕会令许多原本安分的藩王也生出不平之心。”
朱厚照看着跪在殿中的两人,没有发怒,只问道:“那你们准备如何解决?”
刘健张了张嘴,李东阳也沉默下来。
方才他们还能提出轮换官吏、限制军备两道办法,可面对藩王世袭的问题,却没有一人能够给出真正有效的回答。
朱厚照走下御阶,停在两人面前。
“轮换官吏,可以防止藩王收买地方官。”
“限制军备,可以让藩王无法继续扩充兵马。”
“可只要他们仍旧占着封地,仍旧享有世袭爵位,仍旧能够从百姓身上收取钱粮,便始终拥有东山再起的根基。”
“今日的宁王已经被神武大炮轰碎了王府。”
“可宁王只有一个吗?”
这句话问出,刘健与李东阳都低下了头。
朱厚照继续道:“怀王、益王已经暗中袭击朝廷粮道。”
“他们不曾打出王府旗号,不代表他们没有谋反之心,只是因为朱宸濠败得太快,他们不敢公开起兵。”
“若王守仁没有十万大军,若神武大炮没有轰碎宁王军阵,他们现在或许已经在封地举兵响应。”
“这样的藩王,朝廷该如何防?”
李东阳咬了咬牙:“陛下可以将他们的护卫、田亩、商路逐步收归朝廷。”
“待其失去根基,再削减爵位与供养。”
“只要不立即触及世袭二字,宗室便不会立刻反弹。”
朱厚照看了他片刻:“你说得很稳妥。”
李东阳刚松一口气,便听朱厚照继续道:“可稳妥不等于有用。”
李东阳脸色一僵。
朱厚照重新回到御案后,拿起另一册卷宗。
“宁王府的账册,你们刚才已经看过。”
“朱宸濠用了数十年时间,侵占田亩,收拢商路,豢养护卫,打造战船。”
“朝廷不是没有派官吏去查,而是那些官吏到了封地以后,很快便成了宁王府的座上宾。”
“你们所谓的逐步收回,到了地方,便会变成一纸空文。”
“等朝廷查清楚,藩王已经有了数万兵马。”
“等朝廷准备动手,地方官、豪强、卫所与藩王早已绑在一起。”
“朕不愿意再等几十年。”
朱厚照的声音陡然一沉:“宁王谋逆已经给了朕答案。”
“藩王制度若不改,今日杀一个宁王,明日便会再冒出一个宁王。”
刘健伏在地上,声音艰涩:“陛下,祖制不可轻改。”
“祖制是太祖定下的,太祖也曾规定藩王拱卫边疆。”
朱厚照冷声道:“如今藩王还在拱卫边疆吗?”
刘健顿时无言。
“他们守的是自己的王府,护的是自己的银子,养的是自己的私兵。”
“太祖给他们权力,是让他们替朝廷分忧。”
“他们拿了权力,却只想着世世代代享福。”
“既然他们没有完成祖制赋予的责任,朝廷为何还要让他们世袭富贵?”
李东阳急忙道:“陛下,即便如此,也不能一刀切。”
“天下藩王百余位,其中未必人人都有谋逆之心。”
“若将所有无功藩王都取消世袭,便是把安分守己之人与宁王、怀王、益王一同处置。”
“臣担心他们不会接受。”
“他们当然不会接受。”
朱厚照平静道:“所以朕才没有说立刻夺爵。”
“朕说的是,从今往后,无功者不得世袭。”
刘健与李东阳同时一怔。
朱厚照道:“在册藩王仍可保有爵位,可他们的子孙不能无条件承袭。”
“有功于朝廷者,子孙可以承袭。”
“无功于朝廷者,爵位传到下一代便止。”
“若藩王本人犯下侵占田亩、私养护卫、勾结官员等罪行,便连本人的爵位也一并削去。”
“如此,既没有将所有藩王一网打尽,也让他们明白,宗室身份不是永远护身的铁券。”
李东阳听完,仍旧眉头紧锁。
“陛下,此法依旧会令天下藩王恐惧。”
“朕要的就是他们恐惧。”
朱厚照将手中的名册重重放在御案上。
“朕不怕藩王害怕,朕怕的是他们什么都不怕。”
“宁王便是因为相信爵位能够世袭,宗室身份能够护住他,所以才敢私藏火炮,蓄养私兵,甚至将主意打到朕的皇位上。”
“若朝廷今日不立规矩,后世藩王便会以为,只要姓朱,便可以肆意妄为。”
“朕要让他们知道,爵位是朝廷给的,富贵是朝廷给的,能不能传给子孙,也由朝廷说了算。”
殿中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简单限制军备,也不是派官监督。
皇帝要动的,是藩王世袭数百年的根基!
刘健抬起头,声音沉重:“陛下,臣仍以为此策过于强硬。”
“宁王一案虽已平定,可天下藩王并未全部谋反。”
“若朝廷主动削减他们的世袭权,便会逼得他们不得不联合自保。”
“臣请陛下三思!”
朱厚照看着刘健:“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刘健一时语塞。
“你说削藩不可急,朕听了。”
“李东阳说轮换官吏、限制军备,朕也听了。”
“可你们说来说去,都是如何安抚藩王,如何防着藩王,却没有告诉朕,藩王若再谋反,朝廷该如何收场。”
刘健与李东阳面面相觑。
他们想劝皇帝收回第三策,却拿不出能够彻底解决藩王问题的替代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