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从赋税写到吏治,从改革写到开海,每一条都有章法。
既有文采,也有治国方略。
朱厚照看完第一遍,没有放下,而是从头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他看得更慢。
读到“国富不在苛取于民,而在开财源、绝蠹弊”时,他手指在纸面轻轻敲了两下。
御座旁几名近侍见状,全都屏住呼吸。
刘健站在百官前列,虽看不见文章内容,却能看清皇帝的反应。
“陛下已经看了两遍。”
李东阳压低声音:“能让陛下如此细看,这篇文章绝不会差。”
杨一清微微点头:“一炷香交卷,还能让陛下反复审阅。杨慎确实有真才实学。”
杨廷和依旧没有开口,只是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慢慢握紧。
杨慎是他的儿子。
今日若文章出众,旁人会说虎父无犬子。
可若文章空有辞藻,或者因为交卷太早出了疏漏,满朝文武也会说杨慎仗着父亲是吏部尚书,行事轻狂。
朱厚照看完第二遍,抬头问道:“杨慎。”
“学生在。”
杨慎躬身站在御阶之下。
“你在文章中说,开海可富国,也可能养寇。”
朱厚照问道:“若朝廷开放海禁,海商借机向海外私运兵器,又当如何?”
不少大臣同时看向杨慎,这是临场考问。
答得好,便证明文章不是照搬旧论。
答得不好,方才的所有光彩都要失色。
杨慎没有慌乱,当即回答:“回陛下,堵不如疏。”
“海禁之下,海商依旧可以走私兵器,只是朝廷无法查验,也收不到半分税银。”
“若开设港口,登记船只、货物与商户来历,限制铁器、火药出海,再由水师巡查航路,反而更容易管束。”
“谁敢私运军械,便抄没船货,依通敌之罪论处。”
“朝廷可让商人得利,却不能让商人不受朝廷管束。”
话音落下,几名礼部官员下意识点头。
李东阳抚须道:“不是为了开海而开海,既要取海贸之利,也要以国法管束海商,思虑周全。”
刘健看向杨廷和:“令郎这份见识,确实难得。”
杨廷和这才拱了拱手:“殿试尚未结束,名次也未定,现在说这些还早。”
他嘴上依旧谨慎,眉宇间却明显舒展了几分。
朱厚照将答卷放在御案左侧。
“文章不错。”
只有四个字,却让两侧大臣同时变了神色。
能够在殿试之上得到皇帝亲口称赞,杨慎就算不能夺得状元,也必然位列一甲。
杨慎躬身行礼:“学生谢陛下点评。”
“去旁边候着。”
“学生遵旨。”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名又一名考生完成文章,将答卷送到御前。
夏言的文章以赋税、海疆与国用为主,所写内容不求华丽,却处处落在实务之上。
朱厚照看完以后,同样将其放在左侧。
仇鸾写的则是边军、火器与海防。
文辞算不上出众,有些地方甚至显得生硬,好在内容确有见地,也没有为了争夺一甲强写自己不擅长的东西。
朱厚照没有将他列入前三,却在答卷旁做下记号。
这样的人放进翰林院未必合适,日后却可以送入兵部,或者外派沿海任职。
殿试已过去一个半时辰,大多数进士都交了卷。
张璁仍旧端坐在考案之后,他已经写满数页,却始终没有起身。
一名考生交卷经过他身旁,忍不住看了一眼。
“还在写?”
“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了。”
张璁像是没有听见,继续提笔补充文章。
他的题目是《从戎马天下到家国昌盛赋》。
文章以战乱开篇。
天下若无强军,百姓便无安稳之家。
可军队若只知杀伐,不知安民,同样会成为百姓祸患。
武将能破敌,却不能以战功凌驾国法。
文臣能治民,却不能只知空谈仁义,不顾边疆危急。
戎马可以定天下,真正让天下长治久安的,却是休养百姓、轻徭薄赋、整顿军纪、任用贤能。
直到礼部官员高声提醒:“殿试还剩一刻钟!”
张璁才放下毛笔。
他将文章从头查验一遍,修改两个用词,又等到最后一炷香即将燃尽,方才起身交卷。
刘健看见这一幕,低声道:“杨慎第一个交卷,张璁最后一个交卷,两人的性子倒是截然不同。”
杨一清道:“有人才思敏捷,落笔成章。有人谨慎周全,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交卷。”
“只要文章足够好,早晚并不重要。”
张璁走到御前,双手呈上答卷:“学生张璁,交卷。”
朱厚照接过文章,很快便被开篇吸引。
他继续向下看,神色越来越认真。
文章没有只歌颂武功,也没有贬低武将抬高文臣。
张璁主张文武并用。
外敌来犯时,朝廷必须敢战。
战事结束以后,又必须迅速安民,恢复生产,不能让地方长期承担军队供给。
其中更提到,将领必须懂兵,也该懂民生。
若只会冲锋陷阵,不过是一员猛将。
能够知进退、安百姓、定地方,才算真正的儒将。
王守仁看向文章,忍不住道:“以战论国,却不滥言杀伐。此人若经军中历练,或许真能成为一名儒将。”
成国公朱辅也点头:“文人能写出这等文章,已经难得。”
两名武将都开口称赞,朝中大臣顿时明白,张璁的一甲名次已经稳了。
两个时辰结束,礼部官员收走最后几份答卷。
朱厚照没有让众人等到明日。
一百三十九份文章全部摆上御案,由他与刘健、李东阳、杨一清等人当场审阅。
众进士站在广场上,谁也不敢交谈。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所有答卷终于阅完。
刘健将拟定的名次送到御前。
“陛下,臣等以为,杨慎、张璁、夏言三人文章最为出众。”
“杨慎文采、谋略俱佳。”
“张璁以战论国,文武兼备。”
“夏言通晓赋税海疆,也有经世之才。”
李东阳跟着说道:“至于三人先后,还请陛下钦定。”
朱厚照将三份答卷重新摆在面前。
他先拿起杨慎的《论家国天下赋》,又看了张璁的《从戎马天下到家国昌盛赋》,最后翻开夏言的文章。
片刻以后,他提起朱笔,直接落下名次。
“此次殿试,一甲第一名,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