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一道懿旨从慈宁宫送出,直往储秀宫。
朱厚照则先一步回到养心殿,御案上已经堆满了今日送来的奏折。
他坐下以后,先拿起户部奏报,钱庄新法在各地推行得十分顺利。
过去百姓有了余钱,只能藏在家中。
既怕盗贼,又怕火灾水患,一些乡绅豪商开设的钱庄更是毫无规矩,卷银逃走之事时有发生。
如今朝廷钱庄有国库作保,存入的银钱不仅能够随时支取,每年还能得到利息。
京城、南京、苏州、杭州等地的钱庄外,每日都有百姓排队存银。
短短数月,朝廷钱庄吸纳的现银已经达到数百万两。
这些银子并未闲置。
一部分用于商户周转,一部分投入港口、官道与工坊。
商户得到银钱扩大经营,按期偿还本息。
百姓则凭存银得到利钱,朝廷也有了源源不断的财源。
朱厚照看完奏报,直接落下朱批。
“钱庄存银关系百姓身家,各地官员不得擅自挪用。”
“所有账目按月核查,谁敢从中伸手,严惩不贷。”
他放下户部奏报,又拿起工部奏折。
铁甲舰配套的蒸汽机,终于突破了最难的一道关口。
此前工部虽然造出蒸汽机,却始终存在动力不足、运转不稳的问题。
普通工坊尚且可以使用,装入铁甲舰却远远不够。
海上风浪极大,舰体又比普通海船沉重。
一旦蒸汽机中途停转,整艘战舰便可能失去动力,成为海上的活靶子。
如今经过工匠反复改进,新的蒸汽机已经能够连续运转数个时辰。
铁甲舰最重要的一块缺口,终于被补上了。
奏折中还写得清楚。
只要接下来的试验没有问题,第一艘真正依靠蒸汽驱动的铁甲舰便可正式开工建造。
朱厚照看着奏折上的数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动。
神武大炮解决的是陆上强敌。
铁甲舰一旦成军,大明水师便能真正控制海疆。
到那时,海外贸易不再只靠商船与寻常水师护卫。
无论海盗还是海外诸国,想要染指大明航路,都要先问过铁甲舰上的大炮。
“工部参与研制之人,全部记功。”
“蒸汽机继续试验,不得因为一时成功便仓促装舰。”
“铁甲舰所需铁料、木料与工匠,户部优先拨付。”
朱厚照批完这份奏折,又翻开海关送来的账册。
各处港口依照新制征收关税以后,过去大量隐瞒不报的货物终于纳入朝廷掌控。
丝绸、瓷器、茶叶从港口运往海外,换回金银、香料与各类货物。
商船每次出海,必须登记船主、货物与目的地。
返航以后,再依照带回货物缴纳税银。
仅仅数处主要港口,最近一月上缴的关税便超过过去数月总和。
大明国库收入增加,商人也不再需要层层向地方官吏行贿。
只要依照规矩交税,便可光明正大出海经商。
钱庄汇聚民间银钱,海关从海外收取关税,工部则将这些财力变成蒸汽机与铁甲舰。
三者彼此相连,大明的国力也在一步步增长。
殿中几名近侍看着皇帝不断落下朱批,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储秀宫内,上官海棠接到懿旨以后,心中却没有半分安定。
玲珑前去慈宁宫,替她向太后禀明怀孕实情后,太后始终没有说是否承认她腹中的孩子。
如今又突然让她独自去养心殿觐见,显然是皇帝已经知道了此事。
玲珑靠在软榻上,轻声安慰:“陛下一向待人宽厚,你腹中又是他的骨肉,他不会为难你。”
上官海棠低声道:“臣只怕太后不肯相信。”
“陛下既然召见你,便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玲珑握住她的手:“你到了养心殿,只需如实说清,不要再隐瞒。”
上官海棠点了点头,随传旨太监离开储秀宫。
一路上,她的手始终下意识护在腹前。
这个孩子来得太过突然。
她曾经是护龙山庄玄字第一号密探,面对生死危局也能从容应对。
可如今只是一道前往养心殿的懿旨,便让她心乱如麻。
她既盼着朱厚照承认这个孩子,又担心皇帝顾忌护龙山庄,认为她别有用心。
养心殿已经近在眼前。
上官海棠刚刚走上石阶,便看见一道熟悉身影从偏殿出来。
夏侯婉儿一身华贵宫裙,发间多了妃嫔才能使用的金饰。
她如今已经正式得了妃位,不再是养心殿中没有名分的宫女。
二人在殿门前停下。
夏侯婉儿先看了上官海棠的腹部一眼,随后才抬起目光。
“上官姑娘今日怎么有空来养心殿?”
上官海棠神色不变:“奉太后懿旨,前来觐见陛下。”
“太后懿旨?”
夏侯婉儿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很快便猜到此事不同寻常。
上官海棠同样打量着她。
夏侯婉儿得到妃位以后,衣着与气度都与过去不同。
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聪明,果断,也有极强的野心。
皇后之位尚未定下。
玲珑身怀龙裔,夏侯婉儿新晋为妃,她自己如今也有了朱厚照的孩子。
后宫看似平静,真正的争夺却已经开始。
夏侯婉儿忽然开口:“上官姑娘擅长医术,又足智多谋,想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逢凶化吉。”
“娘娘过誉。”
上官海棠淡淡回应:“宫中比我聪明的人很多,娘娘便是其中之一。”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也没有退让。
她们都看得出来,对方绝不是容易对付之人。
若要在后宫立足,甚至争夺那座空悬已久的皇后之位,眼前之人便是最不能轻视的对手。
片刻之后,夏侯婉儿微微抬起下巴:“陛下还在等你,本宫便不耽误了。”
她带着宫女从上官海棠身边走过,没有再回头。
上官海棠目送她离开,随后转身看向紧闭的养心殿门。
传旨太监上前推开殿门。
她深吸一口气,独自迈入养心殿,心中满是忐忑。
她不知道朱厚照将会如何处置自己以及腹中尚未证实的皇家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