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心中一震。
他原本以为，皇帝今日必定会继续追究前日之事。
可朱厚照不仅没有继续敲打，反而主动问起新政。
这显然是在给他台阶。
刘健不敢迟疑，立刻躬身。
“回陛下，商业新制与土地新制已在各地陆续完成。”
“各地商税、海关税与钱庄规制逐步完善，地方官府依照朝廷法度重新核查商铺、田庄。”
“过去依附藩王的豪强势力，也因为削藩新制而大受限制。”
李东阳紧接着说道：“藩王手中护卫被削，超额军械被收缴，地方官府不再受王府掣肘。”
“原本被藩王与豪强侵占的部分田地，已经重新清查归册。”
“许多地方百姓得回土地，对朝廷新制极为拥护。”
朱厚照缓缓点头：“税收如何？”
刘健双手捧起奏折，声音逐渐加重。
“回陛下，当月各地税赋已经汇总。”
“商业、海关、田亩以及藩地清查所得税收，共计一千三百万两白银。”
话音落下，金銮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
就连早已看过账目的李东阳，也忍不住抬头看向刘健。
一千三百万两！
这还只是一个月的税赋。
若按照这个数目持续下去，大明一年税收便能超过一亿两白银。
过去朝廷最缺的便是银子。
边军缺粮，地方缺钱，灾情一来便要四处挪用，户部每年都要为了几百万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
如今商业、土地与海关新制刚刚推行，国库便有了如此惊人的进项。
这意味着朝廷以后再也不用为了钱粮捉襟见肘。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激动道：“陛下，若国库每月都能收入一千三百万两，边军粮饷、兵器军械与各处城防便都有了保障！”
户部几名官员也纷纷点头。
“有了钱粮，地方水利可以继续修建。”
“灾年赈济也不必再临时筹款。”
“工部建造铁甲舰与神武大炮，同样有了稳定支应。”
群臣越说越兴奋。
一名年轻官员忍不住道：“从前户部每逢月底便要清点库银，生怕哪处再来一封急报。如今一个月便能收上一千三百万两，实在是前所未有的盛况！”
“慎言。”
旁边的老臣立即低声提醒：“陛下还未询问，不可在殿上失仪。”
那年轻官员这才回过神来，急忙低头退回班列。
朱厚照没有理会群臣的议论，目光落在刘健身上。
“这些税银，都是已经入库的现银，还是地方呈报的数目？”
刘健早有准备，连忙回答：“回陛下，其中八百七十万两已经通过各地钱庄汇入户部，其余银两正在押运途中。”
“为何没有全部入库？”
“各地税银上缴需要时间，部分边远州府距离京城较远，押送银两也要防备盗匪。臣已经命户部设立专门押运章程，所有税银分批护送，不许地方官员私自截留。”
朱厚照点了点头：“银子押送途中，最容易出问题。”
梁储立即出列：“陛下放心，户部已经与钱庄商议。“
”往后地方税银尽量不再长途押运现银，而是就近存入朝廷钱庄，由各地钱庄开具凭据，再由户部统一调拨。”
“如此一来，既能减少押运风险，也能加快钱粮调动。”
朱厚照看向他：“钱庄能否承担？”
“目前各地钱庄存银充足。”
梁储翻开手中奏折：“百姓将银两存入钱庄，可以按月领取利息。“
”各地商户也能凭借抵押借贷，扩大铺面、购置货物、修建作坊。”
“钱庄每日进出银两虽然增多，可只要朝廷监管得当，便能让银子流转起来，而不是全部堆在富户与藩王府库之中。”
商业新制推行以后，民间变化已经十分明显。
过去百姓手中的银子，大多藏在家中地窖、床板或墙缝里。
有人担心盗匪，有人担心官府征收，更有人宁愿把银子埋在地下，也不肯拿出来做生意。
如今朝廷开设钱庄，存银有息，取用方便，钱庄又有朝廷背书，百姓终于愿意把多年积蓄交给钱庄保管。
有人存下十两银子，等着每月领取利息。
有人拿田契、商铺与货物作抵押，从钱庄借出银子，去购买粮食、布匹、茶叶与瓷器。
还有沿海商户借钱购买海船，前往南洋与西洋诸国做生意。
钱银一旦流动起来，商铺便会增加，货物便会变多，百姓也能找到更多做工与谋生的机会。
朱厚照问道：“借贷规模如何？”
梁储神情一肃：“回陛下，各地钱庄当月共放贷一千一百二十万两。”
“一千一百二十万两？”
群臣再次变色。
这个数目，竟然比当月税赋还高。
梁储继续说道：“其中沿海地区最为惊人。宁波、泉州、广州、登州等地，因为海贸兴盛，商户借贷规模已经接近八百万两。”
“单月放贷接近八百万两？”
兵部尚书瞪大了眼睛：“他们借这么多银子，是要做什么？”
“购置海船，采购货物，也有商户用来扩建码头与仓库。”
梁储答道：“过去海商想要出海，往往需要依附豪强与藩王。“
”如今朝廷整顿海关，打击海盗，又允许钱庄给商户借贷，许多原本没有足够本钱的商户，也有了出海经商的机会。”
一名文官皱眉道：“若商户借银之后亏损，钱庄岂不是要承担巨大损失？”
“所以钱庄放贷必须核查抵押与商路。”
朱厚照直接开口：“不能因为放贷规模扩大，便降低审查。“
”商户可以借银，但必须有真实货物、船只或产业作为抵押。”
“若有人以假账骗贷，钱庄官员与商户一并治罪。”
梁储躬身道：“臣已经下令，各地钱庄不得只看商户口舌。“
”凡是借贷超过一万两者，必须由地方官府、钱庄管事与商会共同核验。”
“超过十万两的借贷，还要报送户部备案。”
“做得不错。”
朱厚照的目光扫过群臣。
“钱庄不是为了让人空手发财，而是为了让真正有本事、有货物、有商路的人能够做成生意。”
“银子放在库房里，只是一堆死物。”
“流入商铺，流入作坊，流入田地与海船，才能变成更多的粮食、布匹、器械与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