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随侍的内侍安静退开两步。
方才见首辅进园,他还以为皇帝又要问责;如今听着君臣坐在一处说话,才放下心来。
朱厚照问道:“地方官员考核得如何?”
“吏部还在逐一核查。内阁收到的奏报里,多数州府能够照新制办事,遇到拿不准的,便上奏请示。”
“肯问,总比擅作主张好。”
朱厚照道,“钱庄与田地的账目,仍要盯紧。”
“臣明白。李东阳正会同户部核对各地账册,臣也会亲自过目。”
两人又谈了几句朝政。刘健见皇帝问得仔细,却并无苛责之意,终于能够从容答话。
直到一盏茶见底,他才想起此行最要紧的事。
“陛下,臣今日求见,还有一封紧急军报。”
朱厚照放下茶盏:“何处来的?”
“海外。齐王与晋王联名呈报。”
刘健从袖中取出奏报,双手奉上。内侍接过,送到朱厚照面前。
“他们二人已经领五千明军出海远航。”
刘健道,“船队抵达哈里发王朝境内,趁当地发生内乱,攻下了一座城池。”
朱厚照翻开军报:“五千人便拿下一城?”
“并非强攻到底。”
刘健解释道:“当地各方相争,城中兵马顾此失彼。“
”齐王与晋王先率军潜伏,等到守军因内乱分散,才令舰炮轰击城防。“
”炮火打开缺口以后,明军随即入城。”
朱厚照看着奏报中的记载,手指停在“舰炮破城”几字上。
五千明军远离大明本土,若只凭刀枪攻城,即使遇上内乱,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可舰炮不一样。
守军尚未靠近海岸,城防便已遭到轰击,等他们从内乱中回过神来,城池已经守不住了。
“二王还算会选时机。”
朱厚照道,“没有仗着舰炮厉害,就让五千人硬往城下冲。”
刘健点头:“臣起初也担忧二王贪功。看过军报,才知他们先潜伏等待,直到当地乱起来才动手。”
“军中伤亡呢?”
“奏报称伤亡不重,具体数目仍待后续核实。”
朱厚照没有只听一句捷报便下定论。
他继续往下翻,目光忽然落在另一段文字上。
“粮草耗尽?”
刘健神情一肃:“正是。船队远航日久,又在当地潜伏,粮草一度见底。“
”二王带人在林间寻找食物,发现了几种从未见过的作物。”
“军中试着取食,才撑过那段时日。”
刘健顿了顿,“城池攻下之后,二王还收集了作物种子,随军报送回大明,请朝廷试种推广。”
石亭里安静了片刻。
内侍站在一旁,先前听见五千人破城,已惊得几乎忘了添茶;此刻又听说远航的将士险些断粮,心里更是发紧。
朱厚照把军报翻回前一页,又逐字看了一遍。
“他们在林间找到作物,军中又粮草耗尽。”
他抬头问刘健,“奏报可写了怎样取食?”
“写得不细。只说军中凭这些作物充饥,认为可以在大明耕种。”
“带回来的东西在哪里?”
“随奏报一并送入宫中,候陛下过目。”
朱厚照命内侍呈上。
几样作物与种子摆在亭中,他伸手取出其中一枚土豆,放在掌中。
“刘健,你看这东西能不能生吃?”
刘健仔细看了看:“既是林间所得,臣不敢妄断。不过军报中没有提及忌讳,想来……”
“不能想来。”
朱厚照打断他:“这东西叫土豆。生食有剧毒,必须烹熟,才可入口。”
刘健的脸色顿时变了。
“有毒?”
亭边的内侍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那枚土豆。
他刚才还想着,新作物若真能救急,将来推广到各地,百姓便能多一口粮。
谁料入口之法不对,竟会害人。
刘健立即追问:“陛下,齐王与晋王的书信里,一个字都没有写!”
“朕看见了。”
“若军中有人照着奏报所说,误以为这种作物随手便可食用,后果不堪设想。”
刘健眉头紧锁,“二王已经取它充饥,难道不曾察觉险处?”
朱厚照把土豆放回原处。
二王为何没写,是疏忽,还是只顾着报捷和邀功,眼下都不能凭一封军报定罪。
可军报若从御前传到六部,再由朝廷下令试种,漏掉的食用禁忌就可能随之传遍各地。
“他们带回种子,是一件好事。”
朱厚照道,“朝廷要用,也得先把吃法说清楚。”
刘健仍有疑虑:“陛下不问二王为何漏报?”
“问,往后可以问。眼下先让他们把该记住的话记牢。”
朱厚照看向随侍内侍:“备笔墨。朕要拟旨,发往齐王、晋王处。”
内侍立即应声。
刘健坐直身体,等着皇帝下文。
他原以为朱厚照会先降旨责备二王,可朱厚照开口时,语气仍旧平稳。
“二王领五千将士远航,借舰炮攻下哈里发王朝城池,又将新作物与种子送回,朕记他们这份功。”
刘健听到这里,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
朱厚照继续道,“粮草既曾耗尽,军中靠林间所得充饥,作物如何入口、有无忌讳,便不是可以略去的小事。”
他指了指土豆。
“旨意里写明:土豆不可生食,必须烹熟方可入口。二王收到以后,须将此禁忌告知军中,也不可再把食用之法含糊带过。”
内侍听一句记一句,握笔的手不敢停。
刘健抬头看向朱厚照:“陛下是宽恕二王此番漏报?”
“这一次,朕不追责。”
朱厚照道:“他们在海外领兵,朝廷该给的信任,朕会给。“
”可朕给他们兵马、战船,是让他们替大明办事,不是让他们觉得离京千里,奏报便能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刘健心头一凛。
这道旨意表面是告诉二王土豆不能生吃,免得远在海外的明军再遇险。
可皇帝连军报里少写了一条食用禁忌都要亲自指出,二王收到诏令,便会明白另一层意思。
他们身在海外,依旧是大明的藩王。
军中缺过多少粮,带回什么作物,书信里写了什么、漏了什么,皇帝都在看。
刘健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臣明白了。臣会将陛下旨意送往二王军中,并叮嘱朝廷试种之人,不可略去食用禁忌。”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这些作物带回大明,是要让百姓多些粮食可种,不是让百姓拿性命试错。“
”推广的事,可以商议;入口的规矩,必须先传到。”
“臣遵旨。”
内侍将写好的诏令呈上。
朱厚照看过,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