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明辉看完,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老孙,”他说,“传令下去,各营主官半小时后到师部开会。一个不许缺。”
孙德胜站起来,又问了一句。“师长,奉天城里的陈巡抚来信了,请你去商量防疫的事。你看——”
“先放一放。”董明辉摆了摆手。“先把咱们自己的事安排妥了,再说别的。”
半小时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三个团长,十六个营长,师部直属队的队长,医疗队的队长,后勤处的处长,坐了满满一屋子。
有人刚从训练场回来,军装上还有土;有人从被窝里爬起来,脸上还有睡觉压的印子。
董明辉站在前面,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东北闹鼠疫了。哈尔滨、长春已经传开,死了不少人。疫情在往南蔓延,估计很快会到奉天。军部命令,全军启动一级防疫预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有人互相看了看,但没人说话。
董明辉继续说。“老孙,你讲具体安排。”
孙德胜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面。地图上标着南洋驻军辖区范围:以奉天城外营地为中心,辐射周边三十里,。
覆盖二十多个村镇,住了大概五万多华人百姓。这些人大都是近两年从关内移民过来填充被南洋共和国移民走的空缺。
现在在南洋驻军的保护下开荒种地、经商做买卖,部分人有意向移民南洋共和国。
“第一,军营全封闭管理。”孙德胜用手指点了点营地的位置。“从今天起,所有官兵不得外出。”
“营区出入口设双重检疫岗,进出人员必须换防护服、戴口罩、全身消毒、量体温。体温合格才能进。”
“非必要军事行动一律停止。训练取消,集会取消。各营分片居住,不许串门。食堂分餐制,各自打饭回宿舍吃,不许聚在一起。”
他顿了顿,看向医疗队长。“老郑,你那边怎么说?”
医疗队长叫郑明远,四十出头,从南洋医学院毕业,干了大半辈子军医。他站起来,说话不紧不慢。
“防疫物资,咱们一直在备着。消毒水、口罩、防护服、手套,库存够用三个月。”
“隔离营区也搭好了,在营地北边,离生活区五百米,可以住五百多人。药品方面,常规的退烧药、消炎药、止咳药都有。”
他没提磺胺。这事只有他和董明辉、孙德胜三个人知道。磺胺储存在营地底下的秘密仓库里,三万人份,够治一个中等城市的病患。
这药是南洋药厂三年前研发出来的,对鼠疫有奇效,但一直严格保密,连大部分军医都不知道。
董明辉点了点头。“百姓那边呢?”
孙德胜翻了一页文件。“辖区二十三个村镇,五万三千多人。我已经让人画了地图,标了每个村的位置、人口、主要道路。下一步,逐村逐户排查。量体温,问症状,发现发烧咳嗽的,马上隔离。”
“百姓要是不同意呢?”一团长问。
“那就让他们选。”董明辉接过话。“要么配合我们,要么自己去面对瘟疫。这病传染性强,死亡率高,不隔离就是死。你跟他们说明白,他们会听的。”
“物资呢?百姓隔离了,吃穿用度怎么办?”后勤处长问。
董明辉说。“后勤统一调配。粮食、蔬菜、柴火、煤油,按户分发。军需仓库里的储备够吃三个月。不够再从大连调。”
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各人领了任务,转身就走。
会议室里只剩下董明辉和孙德胜。
“师长,还有个事。”孙德胜压低声音。“军统那边下午送了个消息。日本人和俄国人已经注意到咱们了。”
董明辉皱了皱眉。“注意到什么了?”
“倒不是具体的事,是觉得咱们太安静了。满洲里、哈尔滨、长春都在闹瘟疫,俄国人和日本人那边乱成一锅粥。”
“咱们这边一点动静没有,军营封了,人不出来,他们觉得反常。日本关东都督府派了两个人,说是来拜会,实际上是想进来看看。”
“让他们看什么?”董明辉冷笑了一声。“告诉他们,军营防疫,外人不得进入。有什么事,等疫情过了再说。”
“那陈巡抚那边呢?”
董明辉想了想。“明天我去一趟奉天城。陈昭常毕竟是朝廷命官,该给的面子得给。而且,咱们要管控辖区百姓,需要他配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营地的灯亮着,哨兵在岗亭里站得笔直。
远处,奉天城的方向,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那是城里的灯火。再往北,什么都看不见了。但董明辉知道,北边的疫情正在往南推,像冬天里的寒潮,挡不住,只能扛。
“老孙,”他没回头,“你说,这场瘟疫,会死多少人?”
孙德胜沉默了一会儿。“历史上几次大疫,死个几十万上百万都不稀奇。”
“总长年前就预判到了。”董明辉转过身,看着孙德胜。“你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孙德胜摇了摇头。“总长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来不说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早有准备,咱们照着办就是了。”
董明辉没再问。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给我接大连,军部。”
电话通了。那头是周志勇的声音。
“老董,什么事?”
“军长,部署已经安排下去了。明天我去奉天城见陈昭常,把百姓管控的事敲定。”
“好。记住,磺胺的事,一个字不能提。”
“明白。”
“还有,”周志勇顿了顿,“有些事情,你现在不用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总长那边,一直在盯着东北。他说了,这次,咱们不吃亏。”
董明辉没接话。
周志勇又说。“你那边,日本人和俄国人肯定会来探虚实。能挡就挡,挡不住就让他们看,但只能看表面。隔离区、医疗队、防疫物资,这些可以给他们看。药品仓库,不能看。”
“明白。”
“行了。你去忙吧。”
电话挂了。
董明辉放下听筒,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
窗外,奉天城的方向,那片暗红色的光还在。城里的百姓还不知道,一场大瘟疫正在逼近。他们还在吃饭、睡觉、吵架、过日子。该卖菜的卖菜,该打牌的打牌,该吵架的吵架。
他掐了烟,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拨了一个号。
“给我接一营。”
“一营长,你明天带一个连,把辖区外围的路全封了。设卡,查人。从北边来的,一个不许进。硬闯的,扣下。”
“是。”
董明辉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他知道,接下来这几个月,不会轻松。
第二天上午,董明辉坐车去了奉天城。
车是吉普车,灰绿色的,没有标志。开车的是他的警卫员,二十出头,姓马,从南洋跟着他过来的。
奉天城里的气氛跟城外不一样。街上人少了,铺子关了一半,剩下的那些药店、粮店门口排着长队。
有人戴着口罩,有人用围巾捂着嘴,有人什么都不戴,该干什么干什么。
巡抚衙门在城中心,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卫兵看见吉普车过来,端起了枪。
董明辉下了车,递上名帖。卫兵看了看,让他进去了。
陈昭常在大堂里等着。他五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一把胡子,穿着官服,戴着顶戴,看着挺精神,但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没睡好。
“董师长,请坐。”陈昭常拱了拱手。
董明辉还了个礼,坐下。
“陈大人,您找我来,是为防疫的事?”
陈昭常叹了口气。“不瞒你说,疫情从北边过来了。哈尔滨、长春那边,死了不少人。我这奉天城,怕是也躲不过去。”
他顿了顿,看着董明辉。“我听说,你们那边已经开始防疫了?”
董明辉点了点头。“军营已经封闭,辖区百姓也在排查。我们有医疗队,有防疫物资,有隔离点。只要措施到位,疫情可防可控。”
陈昭常眼睛亮了一下。“董师长,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派些人,帮帮奉天城?我们这边……实在是人手不够,医术也不行。”
董明辉没急着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
“陈大人,帮可以帮。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从北边来的难民,不能进奉天城。你们在城外设几个安置点,我们派人去管。吃喝用度,你们出,我们管防疫。”
“第二,奉天城里的百姓,我们要排查。量体温,问症状,发现疑似的要隔离。你们衙门的人要配合。”
“第三,所有从北边来的车、货物,一律要检查消毒。不配合的,我们有权力扣押。”
陈昭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董师长,你这三条,等于是把奉天城的防疫大权交给你了。”
董明辉看着他。“陈大人,这病不等人。你要是觉得你有能力控制,我立马走人。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就听我的。”
陈昭常咬了咬牙,一拍桌子。
“行!听你的。”
他站起来,走到董明辉面前,拱了拱手。“董师长,奉天城几十万百姓的命,就拜托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