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日夜里,工程营的士兵们没有睡好。
此时,各种小道消息已经传开了——孙武在汉口出了事,名册被搜走了,彭楚藩三个人被杀了。
营房里人心惶惶,有人偷偷把枪擦了一遍,有人把子弹塞进口袋里,有人写好了遗书,压在枕头底下。
陈策在营房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士兵们的脸色。他在南洋军校学过,部队的士气怎么样,从脸上就能看出来。
现在,工程营的士气,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只差一把火。
他回到自己的铺位,坐在床沿上,等着。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等清廷来抓他?等革命党发信号?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很重,不像巡夜的。
陈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操场上,几个黑影在跑,朝着营房的方向。领头的那个,他认识——是工程营正目熊秉坤。
熊秉坤跑到他面前,喘着粗气。“陈排长,上头要抓人了。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陈策没慌。他早猜到了。“多少人?”
“不知道。巡警营的人已经动了,挨个营房搜。”
陈策想了想。“他们来工程营,最快也要天亮。还有时间。”
他转身走进营房,把南洋毕业的几个人叫起来,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走到士兵们的大通铺前,拍了拍手。
“弟兄们,起来。”
士兵们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策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朝廷要抓人了。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也有你们几个人的名字。天亮之前,巡警营的人就到。”
他顿了顿。“我跟你们说句实话。我是革命党。”
营房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锅。有人惊叫,有人骂娘,有人从铺上跳下来,抓起衣服就要跑。
“站住!”陈策的声音像刀子,把那些声音全切断了。“跑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跑了,朝廷就不抓你们了?”
他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支南洋二式步枪,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得很。
“要死,也得死得像个兵,别当个懦夫。”
他看着那些士兵的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有的害怕,有的愤怒,有的茫然,但有一个共同的东西——血,在往上涌。
熊秉坤站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支枪。“陈排长说得对。跑什么?咱们手里有枪,怕什么?”
他走到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天黑就动手。”
……
难熬的一天终于过去,十月十日,晚上七点。
工程营的营房里,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白天的搜捕没有到工程营,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陈策自己的的名册虽然烧了,但宝善里搜出来的那份,上面有他的名字。瑞澂迟早会派人来抓。
士兵们坐在铺上,有的擦枪,有的发呆,有的闭着眼念经。南洋步枪的枪油味在营房里弥漫,混着汗味和脚臭味,让人发昏。
八点。熊秉坤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全是汗。“动手了!工程营后队已经动了,金兆龙他们在那边已经开枪了!就是弹药不足,必须快点打下军需库,那边缺人!”
陈策从铺上跳下来,抓起枪。“集合!”
八十多名士兵,从铺上跳下来,跑到操场上集合。动作很快,但不太整齐——不是训练的问题,是紧张。
陈策站在队伍前面,用南洋军校学的口令喊了一声:“立正!”
士兵们的脚跟碰在一起,啪的一声,在夜里格外响。
“听着。武昌城里的革命党,今天夜里动手。咱们工程营的任务,是拿下楚望台军械库。拿到了枪炮弹药,全城的革命军就有底气了。”
他看了看表。“八点十分。九点之前,我们必须支援前军,拿下楚望台。”
队伍出发了。从工程营到楚望台,走中和门外的官道,大概两里路。陈策走在最前面,端着枪,步子不快不慢。他身后是八十多名士兵,排成两列纵队,跟着他走。
路上碰到了巡夜的清兵。两个巡防营的打更兵,手里拎着灯笼,看见他们时,整个人愣了一下。
“什么人?”
陈策没回答,反而是端起了枪。他身后的兵也跟着端起了枪。
那两个巡夜的兵看清了对面的人数,扔下灯笼就跑。灯笼摔在地上,火苗烧着了纸,火光亮了一下,随后灭了。
见没有出意外,陈策继续快走。到了楚望台,此时军械库的大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哨兵。哨兵看见他们,端起了枪。
“站住!口令!”
陈策没停步。他喊了一句南洋军校的战术口令——“突破!”
这是南洋步兵操典里,攻坚突破时的标准口令。他身后的士兵也听懂了,自动散开成战斗队形,步枪端在手里,瞄准了门口。
那两个哨兵也听懂了。南洋口令,他们训练的时候天天喊。但此刻,口令从对面喊出来,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一个哨兵放下了枪,转身跑了。另一个犹豫了一下,也跑了。
军械库的门开了。
楚望台军械库里,堆着两万多支南洋步枪,几百万发子弹,还有山炮、野炮、机枪,堆得满满当当。陈策让人打开库门,把武器弹药搬出来,堆在操场上。
消息传出去,武昌城里各个营房的革命党人,带着兵往楚望台赶。测绘学堂的来了,三十标、四十一标的也来了。
到夜里十点,楚望台上已经聚集了三千多人,手里拿着南洋步枪,口袋里塞满了子弹。
陈策站在弹药箱上,看着那些人。灰绿色的军装,南洋步枪,钢盔——跟北洋军一模一样。但他们的臂上缠着白布条,那是革命军的标志。
“弟兄们!”他喊了一声。“今晚,咱们不是大清的兵了。咱们是革命军。目标是——拿下总督府,光复武昌!”
下面的人举着枪,喊了起来。声音在夜里传出去,传到武昌城的每个角落。
……
总督府在武昌城中心,三进院子,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瑞澂在里头,听说工程营反了,吓得腿都软了。他让人把府门关了,让卫队守着,自己坐在后堂里,等着消息。
陈策分了三路。一路攻总督府正门,一路攻后门,一路占藩司衙门。炮兵还没到,蛇山上的炮位还没架起来,但步兵先动了。
攻正门的是熊秉坤带的队,两百多人,端着南洋步枪,猫着腰往总督府冲。总督府的卫队开了枪,子弹从墙头上飞下来,打在石板上,火星子直冒。
熊秉坤的兵趴在地上,跟卫队对射。南洋步枪的声音在夜里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双方用的是一样的枪,一样的子弹,连射击的姿势都是一样的——单膝跪地,左肘撑在膝盖上,右眼瞄缺口。这是南洋操典里的标准跪姿射击。
打了半个小时,正门没攻下来。
陈策急了。他让人去催炮兵。周珩那边,正在蛇山上架炮。
蛇山在武昌城中心,不高,但位置好,能俯瞰全城。周珩带着炮兵营的人,把四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拖上了山。
炮是用马拽的,上山的时候,马累得直喘气,士兵们在后面推,衣服全湿透了。
炮架好了,周珩用南洋军校教的炮兵观测法,算了一下射击诸元。距离、方位、射角,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下令:“放!”
第一发炮弹飞出去,落在总督府前院,炸了。砖瓦碎片飞起来,落在地上,哗啦哗啦的。第二发、第三发,接连不断。总督府的墙被炸塌了一截,卫队的人开始跑。
瑞澂在后堂里,听到炮声,脸白了。他从后门跑出来,骑上马就往江边跑。到了江边,上了楚豫号兵舰,连夜逃了。
总督府的大门被炸开了。革命军涌进去,占了总督府。
天亮的时候,武昌城里的清廷衙门,全被革命军占了。藩司衙门、臬司衙门、府衙、县衙,一个不剩。城墙上挂起了十八星旗,在晨风里飘着。
武昌光复了。
陈策站在总督府门口,看着那面旗子。十八颗星,代表中国的十八个省。旗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声音不大,但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热。
周珩从蛇山上下来,跑到他面前,满脸是灰,但笑得很开心。“老陈,成了!”
陈策点了点头。“成了。但还没完。汉阳、汉口,还得拿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操场上的士兵。三千多人,灰绿色的军装,南洋步枪,臂上缠着白布条。他们站得笔直,像是在等命令。
“弟兄们,”他喊了一声,“武昌是咱们的了。但革命还没完。汉阳、汉口,还在朝廷手里。今天,咱们过江,把汉阳、汉口也拿下来!”
“拿下汉阳!拿下汉口!”士兵们喊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