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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亚保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查清楚了。军统那边已经摸得差不多了。肃亲王善耆、醇亲王载沣、庆亲王奕匡、恭亲王溥伟,这四个是最大的。加上他们手底下的人,初步估算,资产总值不低于四千万英镑。”

“四千万英镑。”刘志俊转过身,把烟掐了。“好大的数目。”

“总长,这笔钱,他们已经在往外搬了。再不截,就全跑到洋人手里了。”

刘志俊点了点头,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叫罗大岩、李福祥、刘明云、张孝准来开会。今晚八点。”

他把笔放下,把电报递给候亚保。

“发下去。让他们准时到。”

……

诏书颁布的消息传到各王府,像一颗炸弹扔进了池塘。

肃亲王府在崇文门内,五进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在日光下闪着暗光。

门口的卫兵已经撤了,旗杆上的龙旗降了下来,光秃秃的旗杆戳在天上,看着就凄凉。

善耆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抄来的退位诏书,他已经看了好几遍。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他今年四十六岁,正白旗,姓爱新觉罗,是太宗皇太极的后代。十岁袭爵,二十岁出头就当上了肃亲王。

他管过民政部,管过巡警部,在朝廷里算是能干的。但有什么用?大清完了,他这个亲王,连个屁都不如。

“王爷,”管家在门口探头,“醇亲王、庆亲王、恭亲王都到了。在花厅等着。”

善耆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往外走。穿过回廊的时候,他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

他在这棵树下玩了四十年,从穿开裆裤到当上亲王,树还是那棵树,但天下已经变了。

花厅里坐着三个人。

醇亲王载沣坐在左边,三十岁出头,脸白净,留着两撇小胡子,看着像个读书人。他是溥仪的父亲,宣统朝的摄政王,朝廷的实际掌权者。但现在,他什么也不是了。

庆亲王奕匡坐在右边,七十多岁,胖得像尊弥勒佛,脸上的肉堆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在朝廷里当了二十多年的领班军机大臣,贪了一辈子,攒了一辈子的家当。袁世凯逼宫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赞成退位的。

恭亲王溥伟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他今年三十二岁,是恭亲王奕?的孙子。

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武昌起义之后,他是满族亲贵里头最主战的一个,天天喊着要跟革命党拼命。但没人听他的。

善耆走进来,在主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开口了。

“退位诏书,你们都看了?”

载沣点了点头,没说话。

奕匡叹了口气。“看了。大势已去,没办法的事。”

溥伟转过身来,脸上的肉绷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势已去?什么叫大势已去?袁世凯那个奸臣,勾结革命党,逼太后退位。咱们要是早听我的,调禁卫军进京,把袁世凯抓起来,哪有今天?”

奕匡看了他一眼。“禁卫军?禁卫军听谁的?听袁世凯的。你调得动?”

溥伟噎住了。

善耆摆了摆手。“现在不是吵的时候。诏书已经颁了,太后签了字,皇上退了位。大清完了。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后悔,是想办法。”

载沣抬起头。“什么办法?”

善耆压低声音。“保住家底。”

花厅里安静了一下。

奕匡眯着眼睛,等着他说下去。

善耆继续说:“袁世凯跟革命党谈的条件,只说给皇上保留尊号,给宗室优待。但咱们的家产,他们没说。没说,就是不保。等临时政府一成立,谁知道他们会干什么?抄家、充公、查办,一句话的事。”

“所以呢?”溥伟问。

“所以,得搬。把能搬动的东西,全搬走。黄金、白银、古玩、字画、地契、存折,全搬到安全的地方去。租界,或者国外。”

载沣皱了皱眉。“搬到租界去?那不等于送给洋人了?”

“总比留在国内,被革命党抄了强。”善耆说。“租界是洋人的地盘,革命党进不去。东西放在租界的银行里、库房里,安全。等风头过去了,再想办法。”

奕匡点了点头。“我赞成。我在天津汇丰银行存了八百多万两,在花旗银行也存了三百多万两。够几辈子花的了。”

溥伟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早准备好了。”

奕匡没理他。

载沣想了想,说:“我在上海法租界有个库房,里头存了不少古玩字画。还有一些田契、商号的股份,也转移过去了。”

善耆说:“那就这么定了。各家把自己的东西清点一下,能搬的全搬。分两路走,一路走天津,从港口出海,存到外资银行里去。另一路走上海,租界里的库房、洋行的保险柜,全用上。”

“什么时候动手?”溥伟问。

“越快越好。”善耆站起来。“今天就开始。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花厅里的四个人站了起来,各怀心思,散了。

善耆回到书房,开始清点家产。

管家拿来账本,厚厚的三大本,翻开,密密麻麻全是字。黄金、白银、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田契、当票、存折,分门别类,记得清清楚楚。

“黄金,五千五百两。”管家念着,“白银,三十五万八千两。珠宝首饰,七箱。玉器,四箱。古玩字画,数目太多了,没细数。”

“田契,直隶、山东、东北,合计八千多亩。存折,汇丰银行、花旗银行、德华银行,合计五百二十万两。”

善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黄金白银,全装箱。珠宝玉器,用锦缎裹好,小心别碰坏了。古玩字画,挑最值钱的带,剩下的先放着。田契存折,我亲自保管。”

“王爷,这么多东西,怎么运?”

“分三批。第一批今夜就走,走天津。第二批明天夜里走,也走天津。第三批走上海,从铁路运。”

管家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善耆坐在书房里,点了根烟。窗外的天快黑了,院子里开始掌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影。

他想起四十年前,他爹带着他进宫见慈禧太后的情景。那时候他才六岁,穿着小号的亲王服,跪在坤宁宫的地上,磕了三个头。太后赏了他一串珊瑚手串,他高兴了好几天。

现在,太后死了,皇上退了位,大清没了。他手里只剩下一堆黄金,白银,还有一堆古玩字画。

这些东西,够他和后代几辈子花的。但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他知道,那是权利,是以后四处捞钱的权利没有了。

……

载沣的府邸在什刹海边上,占地比肃亲王府小一些,但更精致。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现在冬天,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

他在书房里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是发呆。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幅字,那是他爷爷道光皇帝御笔亲题的“福”字,裱在红木框里,玻璃镜面,擦得锃亮。

他盯着那个“福”字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它放进箱子里。

管家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份清单。“王爷,东西清点得差不多了。古玩字画三百多件,名贵瓷器一百多套,田契地册四十多份,商号股份凭证五十多张。还有现银二十六万两,黄金三千八百两。”

载沣点了点头。“上海那边,库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栋洋楼,地下有个库房,铁门,保险锁,安全得很。”

“东西分三批运。第一批古玩字画,走铁路,直接运到上海。第二批瓷器田契,走水路,从天津港出海,绕海路到上海。第三批现银黄金,我自己带着,坐火车去。”

管家犹豫了一下。“王爷,路上不太平。万一遇到乱兵——”

“多带几个护院。”载沣打断他。“再跟北洋军的人打个招呼,让他们沿途照应一下。”

“是。”

载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什刹海结了冰,白茫茫的一片,几个小孩在冰上滑着玩,笑声从远处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想起两年前,他还是摄政王,坐在养心殿里,批阅奏折,发号施令。那时候他觉得,大清的江山还能撑一百年。现在想想,真是笑话。

“去吧。”他挥了挥手。“抓紧办。”

管家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滑冰的小孩,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