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岩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硬木椅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只是反复地转着卷烟。
听到这里，他把烟放回桌子上，站起来。
“总长，有几个情报细节需要确认。”
“说。”
“‘剑鱼’是中尉，他能够打听到这一次的事件已经属于万幸了。在后续的清洗中，近卫师团内部的联动机制会被激活。”
“这种机制是什么，眼下还无法确定。山县那批人只在一个极小的圈子里掌控全局，野中四郎都只是执行层。”
“另外，山县有朋的具体时间表，‘剑鱼’没有拿到。他只知道‘等天亮’这个代号，但这个天亮是今天还是明天还是后天，不确定，但一定不远。”
“这就够了。”刘志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方向是确定的，目的是确定的，手段是确定的。时间不确定，但我们也不能等他们动手了再反应。”
他转向罗大岩，语气斩钉截铁。“从现在起，日本方向情报优先级提到最高。第一条，你的人在原有基础上，再给我撒出去至少一倍。”
“不光是东京，大阪、名古屋、佐世保、广岛，所有日本主要军政据点，都要有我们的眼睛和耳朵。经费不限，人员不限，我只要情报。”
“第二条，汇报频率加密。之前是三周一报，后来改为两周一报。从现在起，一周一报。”
“每个星期一上午八点，我要看到上一周的日本动向汇总。重大事件随时直报，不管几点。”
“第三条，日本驻坤甸领事馆、驻新加坡领事馆、驻巴达维亚领事馆周边，全部加强监视。外交人员的日常行踪、来往信件、密电频率，都要记录在案。”
罗大岩站得笔直，敬了个礼。“是。”
“另外，”刘志俊走到罗大岩面前，声音压低了些，“你的‘剑鱼’，保护好。他是近卫师团内部的孤刺，这种棋子一辈子只能用一次。宁可少拿一份情报，也不能让他暴露。明白吗？”
“明白。”
刘志俊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老唐，外交部这边有几件事要同时推进。第一，对日抗议照会继续发，措辞逐步升级，但不要先翻脸。”
“我们要观察他的动向，而且我们国内现在主要目标是发战争财，战争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分清楚主次矛盾！”
“第二，通过驻英公使向英国外交部传递信息：提请英方关注日本国内政治异动可能对远东稳定造成的负面影响，措辞要模糊，但要让他们警觉。”
“毕竟日本现在还是英国手下的一条狗，这条狗绳，让英国人看好！”
“第三，”他顿了顿，“告诉陈友仁，大使馆所有非核心人员先行撤离。妇女、儿童、文职雇员，分批走。”
“不要大张旗鼓，找各种理由，休假、出差、探亲，陆续撤到上海或者直接回国。核心外交官留驻，但要备好应急方案。”
“一旦出现最坏情况，可以在规定时间内焚毁全部机密文件并撤入中立国使馆。”
唐绍仪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抬起头问了一句：“总长，公民撤离呢？”
刘志俊沉吟了几秒。这个问题比外交人员的撤离更复杂。根据军统局和外交部的统计，目前在日本居住的南洋公民共有两千余人。
主要集中在东京、大阪、横滨、神户几个港口城市。大部分人都是南洋公司的员工，包括卖化肥的，卖汽车的，卖橡胶的，卖工业品的。
“华侨撤离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他说，“太早，等于告诉日本人我们断定他们要翻脸，反而会加速局势恶化。太晚，万一真出了事，我们的人就成了人质。”
他想了一下，转向唐绍仪：“先发布旅行警告，提醒我国公民近期谨慎前往日本，已经在日本的，建议考虑暂时离开。”
“不强制，但措辞要让懂的人看得懂。同时，让各地领事馆暗中联系当地侨领，让他们做好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方案。”
“钱要提前转移，人要提前认好避难路线。这些事，领事馆不能明着做，但能暗中指点的就暗中指点。”
“明白。”
刘志俊站起来，“山县有朋想要发动战争，”他对着三人，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但他能不能打到我们身上，还得看我们的准备够不够厚。我们在东北部署了三个步兵师，一个装甲师。但兵力够不够？
“防线纵深够不够？装备补充渠道路够不够？舰队能不能在第一时间封锁对马海峡？这些问题，必须现在就开始准备。”
他转过身，看着刘明云。“老刘，你接手，明天上午九点，国防部第一会议室，召开南洋共和国最高军事会议。“”
“议题两项。第一，日本政局演变与对南洋安全威胁评估。第二，如果最坏情况发生，我国在东北、黄海、东海、南海四个战略方向的应对预案。”
“参会人员：国防部、海军部、陆军部、后勤部、军统局。全部准时到会。”
“是。”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快而密集。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门被推开，候亚保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电报，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
“总长，海军部曹部长急电。接收新几内亚的舰队，有消息了。”
刘志俊接过电报，展开。电文只有短短几行字，但他的目光在电报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人，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是这场会议开始以来，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曹嘉祥来电：舰队已于十月三日抵达赫伯特高地。德国总督冯·施佩在验证条约副本和德皇授权书后，已正式签署移交文件。”
“德意志帝国国旗降下，我国国旗升起。所罗门群岛和俾斯麦群岛的分舰队也在同步接收。德属新几内亚，即日起，是南洋共和国的领土了。”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消息，暂时不对外公布。等青岛和新几内亚两个方向都稳定了，再统一发布主权声明。”
然后，他回到窗前，望向南方的天际。那个方向是辽阔的太平洋，是德属新几内亚的所在，也是曹嘉祥的舰队正在返航的方向。
“好了，”他说，“现在，看看曹嘉祥是怎么把我们的旗，插到新几内亚去的。”
同一时刻，南太平洋，新几内亚岛赫伯特高地
故事闪回到几个星期前。
彼时，经过将近十余天的连续航行，南洋共和国本土舰队特遣编队的八艘舰艇终于望见了新几内亚岛北岸的轮廓。
热带雨林覆盖的山脉从海平面上升起，墨绿色的山脊在晨光中绵延起伏，山顶笼罩着终年不散的云雾。
舰队旗舰是前无畏级战列舰“起义”号。舰桥上，海军部长兼特遣编队总指挥曹嘉祥穿着一身白色海军礼服，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
尽管热带海面的温度已经升到了三十三度，他身上的衣服却干干爽爽，不见一滴汗珠。
在他右手边，第七步兵师师长陈金水少将穿着一身丛林迷彩作战服，腰间佩着零四式手枪，正举着望远镜眺望海岸线。
左手边，外交部特派全权代表王府中，手里拿着那份盖着金龙徽章和黑鹰暗纹的条约正本，皮质文件包的锁扣在湿热的海风里泛着暗光。
曹嘉祥放下望远镜，转头对参谋长说：“发信号。全舰队减速至八节，各舰进入二级战备。通知德国总督府，南洋共和国特遣编队已抵达赫伯特高地外海，请求入港。”
信号旗从“起义”号的桅杆上迅速升起。阳光从东方的海平面上铺洒过来，在舰队的尾迹上镀了一层碎金。
海面上除了舰艇划出的波浪之外，平静得不像一片即将被历史改写的海域。
赫伯特高地港，德国新几内亚总督府。
总督弗利德里希·冯·施佩站在总督府二楼的阳台上，手里握着一只单筒望远镜，正看着海面上那支舰队缓缓驶入港口的航道。
他今年五十七岁，在德国殖民地系统里服务了超过三十年，从德属东非到德属新几内亚，亲手管理过非洲的铁路和几内亚的种植园。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胡子修得整整齐齐，军装上的铜扣擦得锃亮。
他的副官站在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总督阁下，南洋人的舰队规模远超预期。来的是前无畏舰，巡洋舰六艘，驱逐舰八艘，后面还跟着至少六艘大型运输船。他们不是来做外交拜访的。”
冯·施佩把望远镜放下，轻轻放在阳台的石栏杆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那是几周前从柏林发来的密电。
电报的落款是德皇威廉二世本人的签名。电报他背都背得下来了，但他还是把那张已经揉皱了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德意志帝国已将德属新几内亚、俾斯麦群岛、所罗门群岛及青岛租借地转让予南洋共和国。条约已签。希予全力配合。一切移交手续按国际惯例办理。威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