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东京。
午夜的天空再次被火焰染红。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的轰炸了。南洋舰队的飞机似乎不知疲倦,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东京上空,每天傍晚才离去。
炸弹落在工厂、仓库、军营、铁路枢纽和港口设施上。东京市区超过二十个街区被烧成废墟,数以万计的市民无家可归。
在皇宫地下的防空洞里,山县有朋召开了第二次紧急内阁会议。这一次,气氛比一天前更加压抑。
加藤高明拿着一份刚从坤甸发来的电报,手指在纸张边缘微微颤抖。
“山县公,驻坤甸大使回电。刘志俊提出的停战条件共计八条。核心内容如下——”
他一条一条地念着。每念一条,会议室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当他念完第八条时,整个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防空洞墙壁上渗水的声音。
陆军大臣冈市之助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连续三天没睡、连续三天看着东京被炸成废墟、连续三天无能为力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
“这是要……把日本肢解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冲绳、对马岛、硫磺岛,全部割让。海军几乎被废除。
陆军限制在十五万人。飞机坦克一律禁止。这比我们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这根本不是和平,这是投降。”
“但我们可以选择不投降。”东乡平八郎的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海水,“我们可以继续打。联合舰队还有扶桑号、榛名号、雾岛号、摄津号。
山城号虽然受损,但还能修。如果再加上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六艘无畏舰,我们还有十艘主力舰。只要我们出击——”
“出击?”山县有朋抬起头,看着东乡平八郎,眼睛里的光是一种极其疲惫的光,“东乡君,出击打谁?南洋舰队有十二艘主力舰,其中两艘南洋级超无畏舰的主炮口径比扶桑号还要大。
他们的航母可以在一百海里外起飞飞机轰炸我们,而我们的舰队连靠近他们的机会都没有。”
东乡平八郎沉默了。他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加藤高明接着说:“刘志俊的态度很明确:谈判期间轰炸不会停止。如果我们不接受条件,就继续打。
他不在乎谈判是否破裂,因为每拖一天,我们就挨一天炸。
我们的工厂在一天天变成废墟,我们的市民在一天天死去,而我们甚至没有能力还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山县公,驻坤甸大使问,日本是否愿意在这些条件的基础上进行谈判?
如果愿意,他可以先以非正式方式与刘志俊接触,试探哪些条件还有松动的余地。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授权,需要,我们需要做出一个决定。”
山县有朋沉默了很久。他的权杖拄在地上,两只手交叠搭在杖柄上。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防空洞潮湿的墙壁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晃动。
“给大使回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全权授权他,与刘志俊直接谈判。不必再等国内指令。所有条件都可以谈,包括,领土。”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惊呼。冈市之助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被山县有朋一只手制止了。
“我说过,”山县有朋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战败的责任由我来负。如果必须接受屈辱的条件,那就由我来签字。历史要骂,就骂我山县有朋。
但日本不能继续挨炸了。东京的工厂快被炸光了,横须贺的船厂已经变成了废墟,市民每天死在炸弹下。再炸下去,日本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告诉大使,底线是:保住本土四岛完整,保住天皇制度,保住日本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存在。
除此以外,什么都可以让。朝鲜可以放弃,冲绳可以放弃,对马岛和硫磺岛可以割让,但是海军不可以削减,陆军不可以裁军。
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只要日本本土还在,只要日本还能站起来,总有一天,我们会拿回来。”
没有人说话。防空洞里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东乡平八郎缓缓站起身。这位头发花白的海军元帅,日本海军最负盛名的统帅之一,走到山县有朋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山县公,”他的声音沙哑而郑重,“日本海军,不会忘记今天的屈辱。”
山县有朋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加藤高明:“给大使发报。现在就发。另外,通知雷德蒙德大使,请他作为第三方见证人参加谈判。
虽然他现在还不是正式的调停者,但美国的存在,至少能让刘志俊在条件上不至于太过肆无忌惮。”
……
五月十七日,坤甸,总长府会议室。
历史性的三方会谈在上午十点开始。
会议室的长桌呈三角形摆放。刘志俊坐在面向正门的主位上,身后站着唐绍仪和罗大岩。
右手边坐着美国驻坤甸大使雷德蒙德,他的身后只有一名年轻的外交秘书。
左手边坐着日本驻坤甸大使松平恒雄,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外交官,他在坤甸已经服务了四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个位置上,为自己的国家签下战败条约。
桌子上铺着白色台布,中间摆着三面国旗,南洋共和国的红底金龙旗,美国的星条旗,以及日本的姨妈巾旗。三面旗帜在空调吹出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但没有人看向旗帜。
刘志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那是停战条件的正式文本。在他右手边,唐绍仪面前也有一份相同的文本,并用红笔标注了可能的谈判空间。
在雷德蒙德面前,同样有一份文本。而松平恒雄面前的那一份,纸张边缘已经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折痕。
松平恒雄到任坤甸四年,亲眼看着南洋共和国从一个不起眼的南洋岛国一步步崛起为足以碾压日本的军事强国。
他曾经多次向东京发送长篇报告,警告南洋共和国正在迅速崛起,警告东京不要贸然发动对满洲的战争。
但他从外务省收到的回电,措辞一次比一次敷衍,最后干脆石沉大海。
现在,那些被他准确预测的后果,全部摆在了这张谈判桌上。
“松平大使,”刘志俊首先开口,声音平稳,“八条停战条件,您已经看过了。请问日本政府是否愿意在这个基础上进行谈判?”
松平恒雄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志俊。
“刘总长,”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日本政府授权我全权与贵方进行谈判。
我本人也愿意本着结束战争、恢复和平的精神进行会谈。但我必须坦率地告诉您,贵方提出的八条条件,在目前的措辞下,日本无法接受。”
“哪一条无法接受?”
“几乎每一条都存在重大分歧。”松平恒雄翻开面前的文件,用手指点着每一条,“第一条,朝鲜半岛的主权。日本自明治四十三年通过《日韩合并条约》获得对朝鲜的合法主权,这是经过国际社会承认的——”
“国际社会承认?”刘志俊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松平大使,您说的‘国际社会’,是指哪些国家?
英国在日英同盟框架下承认了,美国在《桂太郎—塔夫脱协定》中默认了,还有其他吗?
朝鲜王朝的末代君主高宗皇帝从来没有自愿放弃过主权,你们的合并条约是用刺刀逼出来的。这份条约,南洋共和国不承认。”
他转向唐绍仪:“给大使看看高宗皇帝当年的密使发给清廷的求助电报原件的影印件。我们是在档案馆里找到的。”
唐绍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电报影印件,推到松平恒雄面前。电报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但松平恒雄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朝鲜高宗皇帝在1907年向清廷发出的最后一份密电的内容。
“日本逼孤退位,孤不允。日本兵围皇宫,以死相逼。望宗主国出兵相救。”
松平恒雄的脸色变了一瞬。
刘志俊的声音继续着:“松平大使,历史不能改写。日本在朝鲜的统治,从第一天起就是用暴力建立的。
最后一天也是用暴力结束的。朝鲜的主权不属于日本,从来都不属于。这一条,没有讨论的余地。”
松平恒雄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到第二条:“那么,第二条,冲绳群岛。从明治十二年起就是日本领土。
冲绳县民是日本国民,说日语,遵日本法律,缴日本税赋。贵方要求割让冲绳,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冲绳从来不是日本的固有领土。”刘志俊的声音变得更加冷硬,“明治十二年之前,那里是琉球王国。
一个独立的、有着数百年历史的王国,从明朝开始就是中国的藩属国。日本在明治十二年是强行吞并了琉球王国。
废黜了琉球国王,将其改为冲绳县。这个吞并过程和吞并朝鲜一样,是用武力完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