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付完这表面的差事,他转身就奔了副厂长李怀德那间单独的小办公室。
敲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带着官腔的“进来”。
推门进去,李怀德正端着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子,
装模作样地看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显得日理万机。
林栋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谦卑和恭敬的笑容,
腰板也微微弯下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一口一个“李厂长”,
叫得那叫一个顺溜。
他开始汇报这个月的采购进度,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李厂长,东北那边联系的那批优质焦炭,车皮已经安排上了,
预计下周就能到货,不影响三车间的生产。
就是……南边运来的那批有色金属边角料,路上可能有点小麻烦,
听说有一段铁路在检修,可能会晚个一两天,
我已经打电话过去催了,让他们想办法绕道或者抓紧点,
尽量不耽误咱厂里的活儿……”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问题,又显得自己早有准备,应对得当。
李怀德眯着眼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偶尔点点头,
对林栋这种办事稳妥、不用他多操心的态度显然挺满意。
末了,他放下搪瓷缸子,摆出领导的架势,
勉励了几句千篇一律的官话:
“嗯,小林啊,干得不错。
年轻人,就得像你这样,有冲劲,有办法!
好好干,咱们厂,就缺你这样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有前途!”
林栋面上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点头:
“哎呦,谢谢李厂长栽培!我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心里头却腻味得直撇嘴,暗道:
老子穿越过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这套陈词滥调、给你当牛做马的。
这一套按部就班的办公室流程,对他这灵魂早就野了、心比天高的穿越者来说,
简直跟坐牢似的,百无聊赖,纯粹是浪费时间。
好不容易熬到快十一点,眼看李怀德端起缸子开始慢悠悠地吹气喝茶,
没啥正事要交代了,林栋立马抓住机会起身,
理由那是现成的,张口就来,显得格外积极:
“李厂长,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再去跑跑城南那几个老供应商,
催催他们上个月答应给的那批劳保手套和肥皂,
争取提前把任务完成了,也好让工友们早点用上!”
李怀德挥挥手,连头都没太抬:“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这采购员的身份,在这种时候简直就是一道完美的“免死金牌”,
翘班溜号,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出了轧钢厂那高大却略显沉闷的大门,
林栋再次深吸一口外面冷冽却自由的空气,
感觉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坦了。
骑上自行车,他这回不着急了,
慢悠悠地穿行在四九城初冬的大街小巷。
深秋的北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路两边的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空。
可林栋心里头揣着收拾许大茂、图谋娄家巨富这些“大事”,
浑身热血沸腾,一股子干大事的兴奋劲儿顶着,哪还觉着冷?
只觉得天高地阔,任我驰骋。
他七拐八绕,专挑人少的小胡同走,
约莫半个多钟头后,前门大街那片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地界儿就到了。
他在一个门脸破旧、墙皮剥落、毫不起眼的小院门口捏闸停下,
单脚支地,利落地翻身下车,把车靠墙支好。
抬头看了看那扇斑驳不堪、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
又扫了一眼周围寂静无人的巷子,
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好戏,该开场了。
他得先给手下的“爪牙”紧紧弦,布置布置任务。
林栋站在那扇破木门前,也没讲究什么礼貌,
直接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门板一下,
发出“哐”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等里面回应,就像回自己家一样,抱着胳膊等着。
没多会儿,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窄缝,
一个留着锅盖头、贼眉鼠眼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左右张望。
一看清门外站着的是面色平静却眼神锐利的林栋,
那张原本带着警惕和横肉的脸,瞬间像是川剧变脸一样,
挤出一堆谄媚到近乎夸张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赶紧把门拉开,
身体弯成虾米状:“哎呦喂!林爷!您老人家怎么得空大驾光临了?
快请进快请进!外头风大,别冻着您!”
语气卑微得如同见了皇帝的太监。
林栋没搭理他这通肉麻的奉承,面无表情地迈步走进院子。
这院子不大,显得有些杂乱,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
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劣质烟草味。
院子当间,虎爷正跟他几个心腹手下围坐在一个小马扎旁。
中间摆着个烧得通红的炭火铜锅,锅里的水倒是滚开着,
但清汤寡水,几乎能照出人影,冒着可怜巴巴的白气。
一张小矮桌上,摆着几盘蔫了吧唧、发黄的白菜帮子,
几片冻得硬邦邦、带着冰碴的萝卜片,一小把干巴巴的粉条,
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腊肉,看着就寒碜得让人心酸。
几人手里拿着筷子,正准备动筷子,看见林栋突然进来,都愣了一下,
动作僵在半空。
还是虎爷反应最快,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脸上那道狰狞的疤都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
赶紧几步迎上来,脸上努力挤出热情的笑容,
语气带着点意外和更多的恭敬:
“林爷!您……您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小弟一声?
瞧这……我们这正瞎凑合吃点东西垫吧垫吧呢……
这,这啥也没有,太怠慢您了!”
他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林栋眼皮都没抬,仿佛没看见他们的窘迫,
大剌剌地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锅清澈见底的“汤”,
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嫌弃:
“就吃这?喂兔子呢?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虎爷那张带着疤的脸上,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去,让他们单独给我整一桌像样点的。
你,别忙活了,坐下,陪我喝两盅,说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