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盛夏。

蝉在树梢扯着嗓子嘶喊,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进肺腑里去。

日头白花花地悬在中天,晒得青石板路腾起虚渺的热浪。郭家大院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投下一地稀疏滚烫的光斑。

西厢房后面的小灶间里,气氛却与外面的酷热截然不同。这里门窗紧闭,只在高处开了一线小窗透气。

灶台早已熄了火,但空气依然闷浊,混杂着草木灰的呛涩、油脂的腻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石灰水的刺鼻气息。

郭永华站在一张垫高的矮凳上,身上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粗布围裙,袖口挽了好几道,才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面前是一口半旧的生铁锅,锅里盛着大半锅浑浊的、黄褐色的黏稠液体,正被他用一根长长的木棍缓慢而稳定地搅动着。

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随着搅拌泛起、破灭,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嘶嘶”声。

气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油腻中带着碱的尖锐,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腐烂,又像在顽强地新生。

郭永华抿着唇,小脸在昏暗灶间里显得异常沉静,只有额角细密的汗珠和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丝凝重。

他搅动的动作很稳,目光紧紧盯着锅里液体的状态,不时停下,用木棍挑起一点,观察其粘稠度和透明度。

“永华,还没好?”

蹲在灶膛口、正对着一个破瓦盆鼓着腮帮子吹气的郭永怀抬起头,脸上蹭了几道黑灰,眼睛被烟气熏得发红。

他面前瓦盆里是半盆湿漉漉的草木灰,正被他试图用一根竹管吹出火星重新点燃——这显然徒劳无功。

“别吹了,用这个。”

郭永华没回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火镰和一小撮艾绒,扔过去。

那是他前几日从父亲书房“借”的,用完了得悄悄还回去。

郭永怀如获至宝,赶紧接过,笨手笨脚地打火。

火星溅在艾绒上,冒起青烟,他连忙凑近瓦盆里特意留出的干燥草屑,“噗”一声,一小簇火苗终于窜了起来。

他小心地添着细柴,火势渐旺,烘烤着瓦盆里湿漉漉的草木灰。

“还得烘多久?”

郭永怀用袖子抹了把汗,眼睛盯着瓦盆。

这盆灰是他们兄弟俩忙活了三天的成果——先是趁母亲和翠儿不注意,从灶膛里扒拉出最底层、烧得最透的草木灰,细细筛过,去掉杂质。

然后按弟弟说的,加水搅拌,静置,取上层清液——弟弟管那叫“灰水”,说里面有“碱”。

可第一次取的灰水太稀,弟弟说“碱不够”,于是又筛灰,又加水,反复折腾,这已经是第三盆了。

“烘干,碾细。”

郭永华简短地说,手上搅动的动作不停。他也在心里计算着。

油脂是前日让翠儿去镇上割肉时,特意多要的猪板油,回来自己悄悄熬的,滤得不算干净,带着点焦糊味。

草木灰碱的浓度凭经验估算,皂化反应的条件极其简陋,温度控制全靠手感,搅拌是否充分、反应是否完全,全凭肉眼观察。

这是他“知识变现”计划的第一次实践,也是风险最大的一次。

原料粗糙,工具原始,他对这具五岁孩童身体的精细控制力也信心不足。

更麻烦的是,这一切都得瞒着家里大人,在母亲林淑珍偶尔去前院或午休的间隙,在小灶间偷偷进行。

“成了!”

郭永怀忽然低呼一声。

瓦盆里的湿灰终于被烘得干爽,他用木杵小心地碾磨,得到一小堆灰白色的、还算细腻的粉末。

“这回够细了吧?”

郭永华停下搅拌,用木棍挑起一点锅里的粘液,在锅边拉了拉,能拉出短暂的、透明的细丝。

皂化反应初步完成。

他点点头,指了指灶台边另一个小陶罐:“加进去,慢点,边加边搅。”

郭永怀捧起瓦盆,将烘干的草木灰细粉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往铁锅里加。

粉末落入粘稠液体,瞬间被包裹,郭永华立刻用力搅拌,让粉末与液体充分混合。更多的泡沫产生,刺鼻的气味更浓了些。

“咳咳!”

郭永怀被呛得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是坚持着一点点加灰粉。

这是弟弟交代的“关键一步”,说是能让肥皂“硬实,去污更好”。

终于,所有灰粉加完。锅里的混合物变得更加粘稠,颜色成了深黄褐色,泡沫渐渐消下去。

郭永华继续搅拌了约莫一盏茶时间,直到混合物变得均匀,提起木棍能挂上厚厚一层,缓慢滴落。

“盐。”他吐出一个字。

郭永怀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偷摸从厨房盐罐里撮出来的一小撮粗盐。他递给弟弟,郭永华将盐撒入锅中,再次搅拌。

这是盐析,促使皂化更彻底,并使肥皂凝结与水分开。

原理他没法跟兄长解释,只说是“老方子”上写的。

盐分加入后,锅里逐渐出现了分层。

上层是更清亮些的液体(废液),下层则是凝集的、絮状或膏状的沉淀物(粗皂)。

“成了吗?”

郭永怀扒着灶台,踮脚往里看,声音带着期待和紧张。

这三天,他们像做贼一样,失败了两次——第一次灰水太稀,碱不够,熬了半天还是一锅油水混合物;第二次火候没控制好,油熬焦了,做出来的东西黑乎乎一股糊味。

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份猪油了。

郭永华没说话,他仔细地用木棍拨开上层废液,观察下层的沉淀。

颜色暗黄,质地看起来比前两次扎实。

他用木棍挑起一小团,在指尖捻了捻,滑腻,有一定硬度,遇水能搓出少量泡沫。

粗糙,极其粗糙。

杂质多,颜色难看,碱量可能仍不完全精确,导致去污力和温和度都存疑。

但至少,它初步具备了肥皂的基本特性——能在水中产生泡沫,有去油污的潜力。

这在1915年的胶东农村,对于一个五岁孩子用厨房边角料鼓捣出来的东西来说,已经堪称奇迹。

“应该……可以了。”

郭永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放下木棍,从矮凳上下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站立微微发颤。郭永怀立刻扶住他。

“接下来咋办?”郭永怀眼睛发亮。

“找个模子,倒出来,阴干。”

郭永华指了指墙角几个他早就准备好的、洗净的破碗和一个小木匣。

两人合力,用木勺将锅下层黏稠的皂膏舀出来,小心地倒入破碗和垫了干荷叶的木匣里,尽量刮干净。

滚烫的皂膏带着刺鼻的气味,在容器里慢慢凝固成型。

做完这一切,兄弟俩都已满头大汗,脸上身上蹭得到处是灰和油渍。

小灶间里一片狼藉,铁锅、瓦盆、木棍、到处都是黏糊糊的残留物。

“赶紧收拾!”

郭永华低声道,这是最危险的一步。

必须在母亲发现之前,把一切恢复原状。

两人手忙脚乱地刷锅、洗盆、擦灶台。

刺鼻的气味一时半会儿散不掉,郭永华让郭永怀去把高处那扇小窗完全支开,自己则从水缸里舀水,一遍遍泼洒地面,试图稀释气味。

正忙乱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林淑珍带着疑惑的呼唤:“永怀?永华?你们在灶间做什么?这什么怪味?”

兄弟俩动作瞬间僵住,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慌。

门被推开了。

林淑珍站在灶间门口,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逆光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股混合着惊愕、担忧和隐隐怒气的情绪,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满室的狼藉——溅得到处是的水渍,胡乱堆放的锅盆,两个孩子脸上身上的污迹,还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皱眉的古怪气味。

她的目光掠过刷到一半的铁锅,掠过墙角那几个装着可疑黄褐色膏体的破碗木匣,最后定格在两个儿子惊慌失措的小脸上。

“你们……”

林淑珍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迈步进来,被地上的水滑了一下,翠儿连忙扶住。

“娘……”

郭永怀下意识地把弟弟往身后挡了挡,这个动作让林淑珍心里更是一揪。

“夫人,这味儿……”

翠儿也捂住了鼻子,疑惑地看着屋里。

林淑珍没理会翠儿,她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那口还残留着滑腻触感的铁锅,又走到墙角,蹲下身,仔细看着破碗和木匣里那些已经初步凝固、但依旧软塌塌、颜色可疑的膏体。

她伸出手指,想碰又缩回来,抬头看向两个孩子,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什么东西?你们在弄什么?这气味……是不是动了火?有没有伤着?”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后怕和气恼。

这几天她就觉得两个儿子鬼鬼祟祟,经常一起溜进小灶间,一待就是半天,问起来就支支吾吾说“玩”。

她只当是小孩子贪玩,没太在意,没想到竟然偷偷鼓捣出这些!看这架势,又是火又是锅,万一烫着、烧着,可怎么得了!

“娘,我们没玩火……”郭永怀急着辩解,“我们在做……做东西!”

“做什么东西要把灶间弄成这样?”

林淑珍站起身,看着大儿子脸上的黑灰和小儿子苍白的脸色,又是心疼又是气,

“看看你们,弄得像两个泥猴!这要是让你爹看见……”

“娘。”

一直沉默的郭永华,从哥哥身后走了出来。

他抬起小脸,看着母亲,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我们在做胰子。”

“胰子?”

林淑珍一愣。胰子她是知道的,镇上杂货铺有卖,方方的一块,黄色或褐色,洗衣裳洗手用,比皂角好使,但价钱不便宜,寻常人家舍不得常用。

可那跟眼前这些……黏糊糊、气味刺鼻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是胰子,”

郭永华肯定地点头,指着破碗里的膏体,

“用猪油和草木灰做的。李夫子书里提过古法,我和哥哥试试。”

他把李仲恺搬了出来。

这倒也不算完全说谎,李仲恺确实借给他一些杂书,其中有提到古人用草木灰、动物油脂清洁的记载,只是语焉不详。

他是在此基础上,结合自己知道的皂化反应原理进行的尝试。

“李夫子书里……还教这个?”

林淑珍将信将疑。她对那位年轻博学的李夫子是尊重的,但总觉得鼓捣这些灶间之事,非读书人所为。

“夫子说,格物致知,万物皆有理。”郭永华继续用李仲恺的话来武装自己,“知晓其理,便可试着制其物。这胰子……便是油脂与灰碱相合,变化而成,可去污垢。”

他说得尽量浅显,但“格物致知”、“变化而成”这些词,还是让林淑珍怔了怔。

她看看儿子沉静认真的小脸,又看看那些可疑的膏体,怒气消了些,疑惑却更深了。

“你们……就照着书,鼓捣出这些?”她蹲下身,再次仔细看那些膏体,依旧不敢碰,“这……真能用?这气味可不大好。”

“阴干了,气味会淡些。”郭永华道,“能不能用……试试便知。”

他说着,走到水缸边,用水瓢舀了点水倒入一个空盆。然后,用小木片从那破碗边缘,刮下指甲盖大小、已经有些发硬的一小块膏体,放入盆中。

膏体遇水,表面微微溶解,他用手搓了搓,盆里的水果然泛起了一层稀薄但确实存在的泡沫。

林淑珍和翠儿都凑过来看。只见郭永华将那双沾了油灰的小手伸进盆里,就着那点泡沫搓洗。

搓了几下,手上的污渍似乎真的淡了些。

他又换了盆清水,冲洗干净,再伸出手——虽然皮肤还因年幼和劳作显得有些粗糙,但之前那些黑灰和油渍,确实不见了,只留下一点极淡的、类似皂角的气味。

“真……真能洗掉?”翠儿惊讶地低呼。

林淑珍也看得愣住了。

她接过儿子的小手,仔细摸了摸,又看了看那盆泛起泡沫的水。

她常年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深知去污不易。

皂角捶打麻烦,澡豆价贵,镇上卖的胰子她只舍得买一点点,紧要时才用。

眼前这其貌不扬、气味刺鼻的东西,居然真能搓出泡沫,还洗掉了手上那么明显的污渍?

“娘,您试试。”

郭永华将那一小块膏体递给母亲,又指指她衣襟上一块不太明显的油点——那是早上做饭时溅上的。

林淑珍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小块东西。

触手有些软,微凉,带着碱味和油脂味。

她学着儿子的样子,就着盆里剩的水,轻轻搓了搓那油点处。

泡沫不多,但揉搓几下后,她用清水一漂,对着光仔细看——那块油渍,竟然真的淡了,几乎看不出来了!

“这……”

林淑珍抬起头,看着小儿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

她看看手里的“土胰子”,又看看墙角那些更多的膏体,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这么多……如果都能用,那得抵多少皂角、省下买胰子的钱?

“娘,我和弟弟做的胰子,好用不?”郭永怀见母亲脸色缓和,立刻凑上来,邀功似的问。

林淑珍看着大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和小儿子沉静期待的眼神,心里那股气恼早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儿子们“胡闹”的后怕,有对他们竟真能做出有用之物的惊讶,更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她的永华,从小就聪明,读书好,被李夫子称赞,如今……竟连这灶间之事也能无师自通?

“你们啊……”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胆子也太大了。万一烫着怎么办?这气味也……罢了,先把这里收拾干净。翠儿,帮着弄弄。”

“哎!”翠儿连忙应下,也好奇地看了看那些“土胰子”,开始动手收拾。

“这些……胰子,就这么放着?”林淑珍指着破碗木匣。

“需阴干几日,硬实了才能用。”郭永华解释。

林淑珍点点头,小心地将那一小块用过的膏体放在窗台,又看了看其他的,终究没舍得扔。

“先放着吧。你们俩,赶紧去洗洗,换身衣裳,看这脏的。”

危机暂时解除。兄弟俩乖乖去洗漱。

林淑珍站在小灶间门口,看着翠儿收拾,目光又落在那几碗“土胰子”上,眼神复杂。

当天晚饭时,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郭秉诚察觉到了,看了看默不作声扒饭的两个儿子,又看看神色间带着些恍惚、不时看儿子一眼的妻子,放下筷子:“怎么了?可是永怀又在学堂惹事了?”

“没!爹,我可没惹事!”郭永怀立刻抬头否认。

“那是永华?”郭秉诚看向小儿子。

郭永华摇摇头。

林淑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将下午灶间所见,一五一十说了。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包括那“土胰子”的去污效果。

郭秉诚听着,眉头渐渐皱起。等妻子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看向郭永华:“李夫子书里,真提过这个?”

“提过古人用草木灰、油脂洁衣。具体制法,是儿子自己琢磨的。”郭永华回答得很谨慎。

“自己琢磨?”郭秉诚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可知,水火无情,灶间之事,岂是儿戏?若是失手,烫伤烧着,如何是好?”

“孩儿知错。”郭永华垂下头。郭永怀也跟着低下头。

“老爷,孩子们也是好奇,想学着做事……”

林淑珍轻声劝道,她想起那洗掉的油渍,又补了一句,

“那胰子……我看着,倒真有些用处。”

“奇技淫巧!”

郭秉诚哼了一声,语气有些重。

在他所受的传统教育里,士农工商,工匠之术尚属末流,读书人更应潜心圣贤之道,而非沉迷此等“机巧”之事。

尤其是联想到小儿子“神童”之名,他更担心儿子误入歧途,荒废了正经学问。

“你如今开了蒙,得李夫子青眼,正当用心攻读经史,将来或可考取新学,光耀门楣。怎可把心思用在这些旁门左道上?”

郭秉诚看着小儿子,语带告诫,

“那胰子,即便做成,又能如何?我郭家虽非大富,也不缺你洗衣那点钱。莫要本末倒置。”

“是,父亲教训的是。”

郭永华低声应道,心里却并无多少沮丧。父亲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这个时代的士绅阶层,对“实用技术”的轻蔑是根深蒂固的。他本也没指望一次成功就能改变父亲的观念。

郭永怀却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可做成了,能帮娘洗衣裳……”

“闭嘴!吃饭!”郭秉诚瞪了大儿子一眼。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林淑珍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心里叹了口气。

夜里,郭秉诚在书房看了会儿书,却有些看不进去。

白日里妻子的话,和小儿子沉静的脸,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起身,踱到窗前。月色尚好,清辉洒满庭院。

鬼使神差地,他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后院小灶间附近。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他推门进去,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见了窗台上那几个破碗和木匣。

他走过去,低头细看。碗里的膏体已经凝固得更硬了些,表面不那么黏腻了,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暗沉。

他想起妻子说的,用指甲盖大小一块,就洗掉了油渍。

犹豫片刻,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块膏体的边缘。

触手微凉,硬中带点韧劲。他捻了捻指尖,有点滑腻感,带着淡淡的、残留的碱味和油脂味,并不好闻,但也绝非腐败恶臭。

这真是用猪油和灶灰做出来的?

郭秉诚心里有些惊疑。

他虽不精通此道,但也知道镇上杂货铺卖的胰子,据说是用牛羊油脂和碱“炮制”而成,工艺复杂,价格不菲。

永华一个五岁稚童,靠着不知从哪本杂书上看到的只言片语,自己瞎鼓捣,竟然真弄出了类似的东西?

他想起儿子那双沉静得不像孩子的眼睛,想起李夫子毫不掩饰的激赏,想起“天赋异禀”的评价。

或许,永华的“异禀”,不仅仅在读书诵记、数算推演上?

“奇技淫巧……”

郭秉诚默念着这四个字,心里那份固有的轻视,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动摇。

若这“巧”能成“技”,且是于人有用之“技”,那还是“淫”吗?

他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渐重,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离开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些粗糙的膏体。

月光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清冷的边,静静地躺在破碗里,像几块不起眼的土坷垃,却又仿佛蕴藏着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却隐隐感到不同的东西。

回到卧房,林淑珍还没睡,就着油灯在缝补衣裳。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他神色,轻声问:“去看过了?”

“嗯。”郭秉诚脱了外衣,在床边坐下。

“永华那孩子……心思是深了些,可做事有章法。”林淑珍放下针线,“你是没看见下午他搅那锅时的样子,稳当得很,不像个孩子。永怀在他旁边,倒像个打下手的。”

郭秉诚没说话。

他承认,小儿子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专注,这在他读书、学算时已显露无疑,如今竟连鼓捣这些“杂物”时也是如此。

“那胰子……我瞧着,虽粗糙,未必不能用。”林淑珍继续道,“若真能成,家里洗衣、洗手,也能省些。孩子们有这心思,也是念着家里。”

“慈母多败儿。”

郭秉诚哼了一声,语气却已不如晚饭时强硬,

“此事暂且作罢。永华的功课要紧,莫让这些杂事分了心。至于那些东西……既做了,你就收着,看管用不管用吧。”

这便是默许了。

林淑珍心里一松,脸上露出笑意:“我省得。永华懂事,不会耽搁功课的。”

郭秉诚吹熄了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脑海里却仍是那些粗糙的胰子,和小儿子平静的眼神。

或许,他该找个时间,跟李夫子谈谈。谈谈永华,谈谈这“格物致知”,到底该“格”到什么份上。

窗外,夏虫唧唧,月色如水。

而在西厢房的炕上,郭永华也睁着眼。

他知道父亲晚上去了灶间。父亲的沉默和默许,比他预想的要好。

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微小的、关于“有用知识”的观念松动的开始。

他转头,看向旁边睡得四仰八叉、打着小呼噜的兄长郭永怀。今天郭永怀虽然莽撞,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帮助,至关重要。

知识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有时候,亲情和信任,是知识能够落地、能够产生力量的土壤。

他闭上眼,在兄长均匀的呼吸声中,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那些粗糙的胰子,似乎一块块变得光滑、洁白,散发着清爽的香气,排列得整整齐齐。

路还很长,但这亲手创造价值的第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

虽然步子很小,虽然产品粗糙,虽然前路必然还有更多的不解、质疑甚至阻碍。

但有了这第一步,就有了接下来的万千可能。

夏夜漫长,星河低垂,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座胶东乡村院落里,刚刚萌芽的、微不足道却又生机勃勃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