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铃声刚落,李岗把调拨计划夹进牛皮纸袋。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院里却没散。
前院有人端着碗蹲在廊下,眼睛一会儿往李家窗户扫,一会儿又往易中海屋那边瞟。
秦淮如坐在炕边,把后勤主任送来的鸡蛋重新数了一遍。
秦京茹在旁边折着空纸袋,动作小心,生怕把袋口弄破。
李岗进屋洗了把手,坐到桌边。
秦淮如抬头看他。
“今天又加班?”
“写点活儿。”
李岗把纸袋放到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名单。
秦京茹探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药材样品、副食样品、标签、打包。
她没看懂,眼神却亮了。
“姐夫,这是厂里的活?”
李岗把纸压平。
“特供科下周有一批药材和副食样品要分类。厂里人手要盯大库,零碎活儿得找几个手脚干净的。”
秦淮如停了数鸡蛋的手。
“在咱家做?”
“先在院里登记,明天带去厂外临时库。”
李岗看向秦京茹。
“你留两天,帮你姐理空袋和标签。记清楚,袋子不能乱,标签不能错。”
秦京茹立刻坐直。
“我能干。我在家也帮着分豆子,分错了我娘能骂半宿。”
秦淮如笑了一下,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名册。
“按什么给钱?”
“按件。”
李岗端起茶杯。
“合格一件给一分钱。手快的,一天能多挣几毛。”
几毛钱在院里算不上天大的钱,可落到如今这些人眼里,分量就不轻了。
贾家刚挨罚,贾东旭奖金没了半截。
许大茂赔了烂菜款,放映资格还扣着。
何雨柱跟着易中海闹了一场,食堂主任看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奖金早被压了。
李岗没往外喊,消息却传得比风还快。
秦京茹刚把空袋码齐,窗外就有人咳了一声。
贾张氏的嗓门隔着窗户钻进来。
“李岗,你这有活儿咋不跟院里说?大家一个院住着,有挣钱的门路,你不能自己藏着。”
秦淮如脸上的笑收了。
秦京茹手里的纸袋停在半空,看了看姐姐。
李岗没起身,只把茶杯往桌角挪了挪。
“谁告诉你的?”
窗外安静了一息。
贾张氏又喊。
“院里谁不知道?你家屋里灯亮着,又是本子又是袋子,当别人眼瞎?”
秦淮如要开口,李岗抬手在桌上点了一下。
她把话咽回去,低头继续写名册。
门外又来了脚步声。
阎埠贵夹着胳膊走到门口,脸上带着笑。
“李科长,我听说特供科要找人帮忙?”
李岗抬眼。
“听谁说的?”
阎埠贵把眼镜往鼻梁上推。
“院里都传开了。您看,这种分类活儿,我家解成识字,解放手脚也利索。三大妈在家也能帮着贴标签。”
他说到这里,算计已经写在脸上。
“一家出三个人,干活快,您也省心。”
贾张氏在窗外立刻接话。
“凭什么你家出三个人?要我说,这活儿就该全院均分。一家一个名额,困难户多照顾。”
秦京茹抬起头。
“困难户?”
秦淮如按住她的手背,低声说。
“先听。”
院门外又有人走近。
何雨柱穿着棉袄,袖口还沾着点面粉。
他站在李家门外,没往里进。
“李岗,打包搬货这活儿我能干。”
他拍了拍自己胳膊。
“食堂一袋面上肩,我连气都不用换。你找别人,还不如找我。”
阎埠贵脸色一变。
“傻柱,这药材分类可不是扛面袋。”
何雨柱瞪过去。
“你管得着吗?你家那几个瘦猴,别把药材压碎了。”
两人刚呛上,许大茂也从后院溜了过来。
他脸上的笑堆得很快。
“李科长,您要找人,得找会跑外头的。我下乡放电影这么多年,哪村哪队都有熟人。你要拉样品,我一句话就能给你联系车。”
何雨柱扭头就骂。
“你还联系车?上回一车烂菜还没赔够?”
许大茂脸色垮了半截。
“傻柱,你少拿这事压我。谁还没犯过错?”
“你那叫犯错?你那叫给厂里丢人。”
“你偷带饭盒就不丢人?”
这句话一出,门口的人都顿住。
何雨柱往前迈了半步。
“许大茂,你再说一遍。”
许大茂后退半步,嘴却没停。
“我说什么了?全院谁不知道你饭盒多?”
李岗坐在屋里,茶杯在掌心转了一圈。
他没劝,也没拦。
秦淮如把名册摊开,在第一行写下阎埠贵,又在旁边留了空格。
秦京茹凑近。
“姐,这就写上了?”
秦淮如声音压得很低。
“先记人,能不能干,还得你姐夫定。”
秦京茹看着门口那几张脸,小声问。
“他们都想挣这几毛?”
“你以为几毛少?”
秦淮如笔尖停在纸上。
“有的人为了一分钱,能把亲戚邻居都搬出来。”
外头争得更凶。
贾张氏绕到门前,扫帚还攥在手里。
“李岗,我话放这儿。这活儿要是不给贾家一个名额,你就是欺负困难户。东旭现在奖金被扣,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你当干部的不能不管。”
李岗终于起身,拉开门。
院里站着六七个人,门后还藏着几道影子。
他靠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
“贾家日子过不下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贾张氏眼睛一瞪。
“你这话说得没良心。大家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
李岗看着她。
“上回你在我家门口骂我媳妇的时候,也想过低头不见抬头见?”
贾张氏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贾东旭在屋里喊。
“李岗,你别翻旧账!”
李岗没理他,目光扫过众人。
“特供科的活儿,不是院里分肉。谁能干,谁不能干,我说了算。”
阎埠贵连忙点头。
“那是,那是。李科长管着特供科,肯定得您定。”
何雨柱不服。
“你定就定。可你总得讲个理。我力气在这摆着,干活没人比我差。”
许大茂赶紧插话。
“李科长,您别听傻柱吹牛。药材活儿讲究细,不光要力气,还要脑子。我识字,跑外头也熟。”
“你识字就把烂菜签成特供了?”
何雨柱一句话怼过去。
许大茂脸上挂不住,伸手指着他。
“你少在这儿装能人。你那饭盒要真查起来,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院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秦京茹站在秦淮如身后,眼睛跟着几个人来回转。
她在村里见过抢水渠、抢工分,可没见过城里人为了几毛钱也能撕成这样。
李岗听他们吵够了,转身回屋。
门没有关。
他坐回桌边,拿起秦淮如写好的名册。
阎埠贵赶紧往门口凑。
“李科长,我家那几个……”
贾张氏也挤过来。
“先写我们贾家。”
何雨柱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下。
“我不用写那么多废话,你就说让我哪天去。”
许大茂笑着往前探。
“李科长,我这边随叫随到。”
李岗翻了翻名册,把笔放到纸上,却没有写。
屋里灯光照在他脸上,外头几个人全盯着那支笔。
几毛钱,像一根骨头,刚丢到院里,狗就先闻着味围过来了。
李岗合上名册,说:“想干活可以,先看信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