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被点名后,脚跟往后一撤,拐杖头撞到身后人的鞋帮。
“易师傅,后头没路。”
刘家媳妇把篮子抱到怀里,不敢推他,也不肯给他让出空。全院人刚听完三摞旧账,谁都知道最后这一摞才是今日车头前真正的轴。
易中海强行站直,抬手整了整棉衣领口。
“我在厂里干了几十年,带过徒弟,评过先进。李岗,你不能拿几张纸就把我一辈子抹了。”
李岗把最厚那摞放到箱盖正中。
“你的工龄,厂里给过工资。你的处分,厂里也给了红章。今天念账,工龄抵不了违纪。”
保卫科长把记录本翻到新页。
“开始核对易中海相关材料。”
易中海看向聋老太太。
老太太还坐在车头前,拐杖横着,脸上却没了刚出后院时那股硬气。她也在等易中海开口,可易中海只看了她一眼,马上把目光移开。
李岗抽出第一页。
“五一年至今,易中海多次借院内大爷身份干预邻里处理。贾家抢亲纠缠秦淮如时,你主张‘给贾家留脸’,要求秦淮如退让。街道调解旁听记录,有你的签字。”
王干事翻到对应附页。
“有。签名在旁听栏。”
易中海立刻接话。
“我那是为了院里和气。”
“和气到孕妇名声被人嚼。”
李岗翻到第二页,“贾张氏造谣时,你仍以院里影响为由,阻止当事人上报街道。街道二次训诫后,你补签情况说明。”
王干事把那张补签说明举了举。
“这个也在。”
人群里有人把头压低。以前易中海开口就是“院里和气”,如今这四个字被红章夹住,像块湿布,越拧越脏。
李岗继续翻。
“贾张氏偷盗战备药材当日,你试图将案情压成邻里纠纷,要求院内私了。保卫科现场记录,军需后勤陈干事备注,公安问询里也提到你当时的阻拦言行。”
保卫科长翻到案卷附页。
“记录有效。”
易中海的嘴唇抖了抖。
“我那天不知道是战备药材。”
苏青禾抬头看他。
“陈干事到场前,你已经知道药材被拆封,仍要求先别报警。厂医院复核记录里写了到场顺序。”
李岗没有给他喘口气的空。
“再说何雨柱。”
聋老太太手里的拐杖抬了一下,又放回去。
李岗把后厨时间线摊开。
“食堂中毒事故发生后,易中海赶往后厨,不协助封存现场,反而询问何雨柱是否动用了特供食材。随后在保卫科问询中帮何雨柱作口供,试图把责任引向特供科。”
保卫科干事立刻补充。
“后厨时间线显示,易中海到场后,旧特供标签被贴到散油桶上。何雨柱口供承认,易中海教他咬住特供科。”
易中海脸上的肉抽动起来。
“傻柱乱说!他自己出事,想拖我下水。”
李岗把何雨柱口供后面的一页压出来。
“食堂学徒小马口供、门卫老齐证词、班长记录,三方对上。你进后厨的时间、说过的话、离开的位置,都在。”
保卫科长把笔停在纸上。
“你要反驳,拿材料。”
易中海张了张嘴。
他没有材料。
他过去靠的是老资格、徒弟、院里大爷架子,还有聋老太太这块老人牌。可今天厂办、街道、保卫、宣传、厂医院全在车头前,谁也不吃他那套“我为大家好”。
于海棠把宣传科留档夹出来,递给李岗。
“我这里补一条。干部楼分房通知下发后,宣传科收到过口头递话,要求乔迁稿里写李科长搬走后抛下院内老人。递话人挂了易中海名字,稿件被退回,留档在这儿。”
易中海猛然抬头。
“我没让人写这个!”
于海棠不跟他吵,直接翻到登记栏。
“递话人是你车间的老熟人,宣传科登记了来访时间。你要说冤,可以去厂办核。”
后勤主任冷笑了一声。
“分房是厂里决定。你拿宣传稿做文章,想把厂里生活保障写成院里道德账,算盘打得够响。”
易中海的拐杖在地上连点三下。
“你们都向着李岗!他现在是科长,你们当然帮他说话!”
李岗把降级处分通报翻开,纸面朝外。
“厂务会红章向着谁?”
易中海喉咙一下堵住。
通报上写得清楚:撤销八级工评定资格,降为四级工,留厂察看,暂停带徒。
李岗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压在院里人的耳边。
“易中海利用老资格干扰厂内管理,包庇食堂事故责任人,协助伪造证据,损害特供科正常工作秩序。厂务会决定,降级留厂察看。”
车间里那些老工友的疏离、徒弟小刘躲开的眼神、工资减半的通知,一下全压回易中海脸上。他伸手去抓衣襟,抓了两下才抓住。
阎埠贵站在箱子旁,写字的手都停了。
他算了一辈子账,此刻也替易中海算明白了。这一摞压下来,易中海再想当回院里一大爷,连门槛都摸不到。
李岗抽出最后一页。
“今天的现场记录,继续加。”
易中海抬头,眼里终于露出慌乱。
“今天?今天我什么都没干!”
李岗看向车头。
“聋老太太从后院出来,坐到厂里搬家车前。你在后院提前串联,阎埠贵亲耳听到,昨夜已向李家说明。今日现场,老太太开口要求李家搬走后负责院内老人,话术和你昨夜安排一致。”
阎埠贵把自己的现场说明举起来。
“我写了。我亲耳听到易中海让老太太坐车头前,借宣传科在场逼李科长给养老说法。我昨晚就告诉李科长了。”
易中海猛地扭头。
“阎老西,你卖我!”
阎埠贵把纸往胸前一护。
“我卖什么?我写事实。再说了,你坑老太太堵厂车,这可不是小事。”
话刚出口,阎埠贵自己先一愣,赶紧补。
“我的意思是,这事不小。”
聋老太太听到这儿,脸上那点强撑也散了。她抬头看易中海,手抖得拐杖磕到车胎。
“中海,你昨晚说,让我坐这儿,李岗就得认养老的账。你还说保卫科不敢动我,宣传科会帮着写。你没说这是阻挠厂里搬家。”
这句话比李岗念的材料还重。
院里人齐刷刷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的嘴张开,声音先卡了一下。
“老太太,你别乱说。我是为你好,为院里老人好。”
聋老太太把拐杖往自己腿边收了收,终于从车头前挪开半尺。
“你拿我这把老骨头挡车。”
易中海额头上的汗往下滚。他往前一步,想去扶老太太,又被保卫科干事伸手拦住。
“保持距离,现场还在记录。”
易中海看着那本记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想骂李岗,想骂阎埠贵,想让老太太闭嘴,可四周全是红章、签名、笔录、相机和一双双等着看他倒台的眼。
李岗把最后一页压到材料最上方。
“易中海,你借贾家拖秦淮如,借傻柱压食堂,借黑材料冲特供科,今天又借老太太堵厂车。你每次都躲在人后,让别人往前冲。”
易中海的手抓住拐杖,指节绷紧。
“我没有,我是院里一大爷,我管院里事天经地义!”
“你已经被撤了。”
李岗的声音不高,“厂里降了你的级,院里也没人再请你主持公道。今天这根拐棍横在车头前,只会给你再添一笔。”
保卫科长把记录本递给干事。
“补:易中海涉嫌煽动老人阻挠厂里搬迁车辆,现场有街道、后勤、宣传、保卫见证。”
易中海张口要喊,喉咙里却只挤出含糊声。
他一只手还抓着拐杖,另一只手抬到半空,嘴角忽然歪向一边。拐杖从掌中滑出去,落在地上。他身子朝侧边栽倒,肩膀撞到旁边人的腿。
人群一下乱起来。
“让开!”
苏青禾提着药箱冲上前,后勤主任和保卫科干事把围上来的人往后推。秦淮如抱着孩子退回门槛内,秦京茹立刻挡在她前面。
苏青禾蹲下,按住易中海腕脉,又让干事抬起他的胳膊。那条胳膊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易中海嘴里还在冒含糊音,半边脸已经不听使唤。
“中风。”
苏青禾抬头,“去厂医院,快。别让人围着。”
厂医院跟车来的医务人员抬来担架,保卫科干事帮着把易中海架起来。聋老太太坐在车头旁,拐杖抱在怀里,嘴唇抖着,再没敢拦车。
保卫科长看着被抬起的易中海,说:“先送医,阻挠搬家的事,照样记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