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照在轧钢厂办公楼上,窗格被映成暗黄。
特供采办科的牌子刚挂上去,油漆还没干透。
办公室里摆着三本新账册,一枚公章,一份厂长亲自签发的任命书。
李岗坐在桌后,正在给第一批北山村山货编验收号。
门被敲了两下。
“进。”
门推开,女医生苏青禾走了进来。
她穿着干净白大褂,头发束在脑后,手里拿着药材联合验收单。
她没有急着寒暄,先把单子放到桌上。
“厂医院新调入,苏青禾。医务室让我负责特供药材联合验收。”
李岗抬头。
“坐。”
苏青禾没有坐。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账册和编号单,目光停在“特供采办科科长”几个字上。
“李科长,药材验收我按专业标准走。厂里传得再热闹,也不能替代检测结果。”
李岗把钢笔扣好。
“正合我意。”
苏青禾把联合验收单推到他面前。
“第一批药材进库,医务室要留样,厂医院要复核。涉及特供任务的名贵药材,另做封样。”
李岗拿起单子看了两行。
“留样双份,一份医务室,一份保卫科。复核结果归档,签字人写清。”
苏青禾这才坐下。
“你提前想过?”
“有人会往账里塞脏东西。”
苏青禾握笔的手停住。
“你有线索?”
李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苏医生,雷公藤和甘草混在一袋里,外行能不能看出来?”
苏青禾眉心一紧。
“看形态、断面、气味。晒干切碎后,外行容易混。要是再混进霉变甘草,气味会被盖掉一部分。”
她说完,抬眼看他。
“你怀疑有人掺毒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后勤库老钱带着马库管站在门口,两人身后还有一名搬运工,抱着一只麻袋样包。
老钱脸上堆笑。
“李科长,第一批样品先送过来。后天入库,今天让你们看看品相。”
李岗看了苏青禾一眼。
“来得巧。”
苏青禾把验收单翻到空白页。
老钱把麻袋放在桌边,马库管解开绳口,里面露出几捆甘草、黄芪和藤茎类药材。
捆扎得齐,表面看着干净。
“这批是后勤旧渠道搭来的样品。”
老钱搓着手,“北山村那边还没到,厂里怕医务室断货,就先备一点。”
李岗没有接话。
他抽出一根甘草,放到鼻下闻了闻,又折开断面。
断面颜色不正,边上有灰点。
他换了一捆藤茎,取其中一段,用两指碾开,碎屑落在白纸上。
苏青禾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的审视少了些。
李岗把白纸推到她面前。
“霉变甘草。”
老钱脸上的笑僵住。
“李科长,这话可不能乱说。药材路上受点潮,晒晒就能用。”
李岗又点了点那几粒藤茎碎屑。
“这里面混了雷公藤毒素,这是要人命的。”
马库管手里的钥匙串晃了一下。
苏青禾立刻起身,把白纸连同样品夹起来。
“去厂医院检测室。”
老钱拦了一步。
“苏医生,样品还没正式入库,没必要闹这么大吧?”
苏青禾看向他。
“你怕检测?”
“我怕误会。”
李岗拿起电话,拨给保卫科。
“特供采办科收到后勤库送检样品,疑似掺入有毒药材。请保卫科派人封存现场。”
老钱额头冒汗。
“李科长,你这也太快了。”
“药材入口,快一点能救命。”
马库管往门口挪。
李岗抬眼。
“马库管,样品是你送来的。检测结果出来前,离开办公室要保卫科同意。”
马库管脚步停住。
苏青禾已经把样品带到隔壁检测室。
李岗跟过去时,保卫科干事也到了,直接把办公室门口守住。
检测室里,苏青禾动作利落。
她把甘草样本分开,霉点刮样,做显色对照,又取藤茎碎屑做毒性初筛。
仪器不多,可流程干净,每一步都让旁边记录员写上时间。
李岗站在一旁,没有插手。
苏青禾看着第一组结果,笔尖在记录栏上停了两息。
“甘草霉变,不能入药。”
她换到第二组结果,脸色沉下去。
“藤茎样本含雷公藤成分。”
保卫干事立刻把记录本合上。
“样品封存。送样人控制,后勤库暂停接收同批货。”
老钱在办公室门口听到这话,腿软得扶住门框。
马库管嘴唇动了动。
“我就是按筐收的,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李岗走回办公室,把北山村协议和样单放到桌上。
“后勤旧渠道送来的样品,没有采挖编号,没有运输交接,没有村委初验。谁让你们在特供入库前插一批无来源药材?”
老钱擦了一把额头。
“这是以前的老路子。厂里药材紧,我们也是为厂里着想。”
“为厂里着想,就拿毒草进特供库?”
老钱闭了嘴。
苏青禾把检测初单递给李岗。
“我建议立刻建立双向留档机制。采购端留来源、运输、初验,医务端留样、检测、复核。两边编号对应,少一环就不入库。”
李岗接过初单。
“写成制度。”
苏青禾看着他。
“我来起草医务端部分。”
“采办端我来补。”
她点了点头,眼里的审视已经换成了郑重。
“李科长,刚才你没用仪器就挑出雷公藤。你学过药?”
“家里传了点。”
“这不止一点。”
李岗把检测单压进封存袋。
“苏医生,厂里需要的是能把关的人。你认专业,我认账。以后这条线,你我互相卡。”
苏青禾把钢笔盖扣上。
“可以。谁想从药材口子钻进去,先过两道签字。”
保卫干事把老钱和马库管带走问话。
走廊里有人探头,很快又缩回去。
特供采办科刚挂牌,第一份送样就查出毒草。
消息不用传,光看保卫科守门,后勤那边就知道出事了。
李岗没有出去看热闹。
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到苏青禾面前。
封面上写着:《关于轧钢厂食堂社会化改革与绩效管理引入方案》。
苏青禾翻开第一页。
“食堂定量公示,窗口称重抽查,工人评分,后厨轮岗,采购账目分离,违规人员调离锅台。”
她越往下看,翻页的速度越慢。
“你已经把食堂也算进去了?”
李岗把傻柱那份封样记录推到她旁边。
“药材能害人,饭菜也能。一个拿饭勺卡工人的厨子,背后一定有让他横起来的锅台。”
苏青禾抬头看他。
“这份方案交上去,后勤、食堂、采购都会被翻一遍。”
“该翻。”
“阻力不会小。”
李岗把北山村协议、药材检测单、食堂封样记录摆成三份。
“来源有村,验收有你,安全有保卫科。食堂再不改,厂长就得问,为什么入口的东西总出事。”
苏青禾看着那三份文件,终于明白这个新科长的手段。
他不在窗口吵,不在院里骂。
他把每一个人的手,都按到纸面上。
谁伸脏手,谁就留下印。
窗外的厂区广播响起下班铃,走廊里脚步声散开。
特供采办科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压在两人面前的文件上。
苏青禾看着那份字字如刀的《食堂改革方案》,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李岗,压低声音问道:
“你这是要…把食堂的天,给彻底变过来?”
李岗合上方案,看着窗外中院的方向,淡然道:“天早就该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