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食堂门前照样排队。
傻柱站在窗口后头,眼睛一直往队伍里扫。
前头几十个人过去了,李岗没来。
饭口快过半,队尾也换了一拨人,还是没见李岗的影子。
“看什么呢,何师傅?”
帮工把一盆咸菜搬到窗口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瞧。
傻柱把勺子往锅里一搅。
“我看今天谁又嫌菜少。”
帮工没接话,低头去搬窝头筐。
傻柱给下一个工人盛菜,手上力道重了些,白菜汤溅到窗口木沿上。
“下一位!”
轧钢车间里,午休铃刚停,工人们就找地方坐下。
有人蹲在机床边,有人靠着料架,二合面窝头掰开,夹着咸菜往嘴里送。
白菜汤没多少油水,喝两口就剩咸味压在舌根上。
李岗提着饭盒进来时,几个常来医务室拿药的工人抬了头。
“李科长,今儿没去食堂?”
“换个地方吃。”
李岗找了张干净木箱,把饭盒放上去。
饭盒盖一掀开,热气往上冒。
第一层是切得齐整的药膳肉,肉皮软亮,瘦肉纹路紧,汤汁贴着饭盒边往下淌。
第二层放着嫩青菜,叶片厚,颜色正,根茎还带着水头。
旁边一只小盒里盛着浓汤,汤面浮着几片党参和黄芪,肉香里裹着草药的清润味。
周围的动作齐齐慢了。
一个工人举着半个窝头,手停在嘴边。
另一个本来在喝白菜汤,勺子碰到饭盒壁上,发出轻轻一声。
“李科长,你这吃的什么?”
“药膳。”
李岗把筷子取出来,没有故意抬高声音。
“补气养胃,适合干重活的人。”
旁边一个瘦高工人咽了下口水。
“这肉香,隔着三台机床都能闻着。”
“别光闻。”
李岗把小汤盒推到一边,拿出公用搪瓷勺,给他舀了半勺。
“你前几天胃胀,饭后别喝太急。”
瘦高工人忙把饭盒递过去。
“就半勺就行,我尝尝味。”
汤倒进饭盒,原本寡淡的白菜汤一下变了色。
那工人拿窝头蘸了蘸,送进嘴里后,眼睛直了片刻。
“这也太养人了。”
“少来这套。”
旁边的老钳工把自己的饭盒伸过去,“李科长,我这老胃病也算病吧?”
李岗看他一眼。
“你昨晚喝酒了。”
老钳工脸上挂不住。
“就二两。”
“今天只准喝一口汤,肉别碰。”
周围立刻笑开。
“老刘,听医务室的。”
“谁让你昨晚偷酒。”
老钳工嘴上不服,手却把饭盒往前递。
李岗给他舀了小半勺汤,又夹了一根青菜。
“嚼烂。”
“行行行,我听你的。”
笑声里,几个脸色发黄、常年干重活的工人也围过来。
李岗没有大方撒开,只按人分了几口汤。
“你血糖低,先吃窝头再喝。”
“你肠胃弱,今天别碰咸菜。”
“你夜班刚下,汤喝完歇半刻钟再去搬料。”
每句话都落在具体人身上,谁也挑不出炫耀的意思。
有人闻着香,端着食堂饭菜凑近。
“李科长,你这菜哪买的?”
“合作基地送来的样品。”
“食堂要是能有这菜,谁还天天骂白菜帮子。”
“食堂有食堂的采购账。”
李岗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没有顺着骂下去。
这句话反倒让几个人听出了别的味。
车间门口,苏青禾拿着病假登记表走进来。
她本来要找车间主任签字,刚走到机床旁,脚步就停住了。
药膳的味道从饭盒里散开,党参、黄芪、山药、陈皮的味道混着肉香,她一闻就知道配伍不乱。
“李科长。”
李岗抬头。
“苏医生。”
苏青禾走到木箱旁,目光落在汤盒里。
“党参、黄芪、山药,还有陈皮?”
“还有一味砂仁,量轻。”
苏青禾拿起搪瓷勺,在汤面拨了拨。
“砂仁放多了会燥,你压得住?”
“肉先焯,党参黄芪小火出味,山药后放,砂仁起锅前下。重体力工人汗出得多,喝半碗够,不能当水灌。”
她看向那盘青菜。
“这菜水头足。孕妇能吃?”
“能。少油少盐,别配活血药。怀着身子的,汤里黄芪要减,陈皮也别多。”
苏青禾把登记表卷在手里,神色比先前认真许多。
“你连孕妇吃法都分?”
“家里有人要养。”
这句话落得平。
旁边几个工人立刻起哄。
“李科长疼媳妇。”
“这年头能给媳妇做药膳肉,秦淮如嫁得值。”
李岗把饭盒盖半扣上,没让他们继续往家事上扯。
“吃你们的饭,下午还要开机。”
苏青禾拿笔在登记表边上写了几个字。
“这套药膳,如果给厂医院体虚病人用,能不能出个配伍单?”
“看人。药膳不是一锅汤治百病。”
苏青禾点头。
“我下午来找你。”
她抱着登记表往车间主任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饭盒。
李岗把青菜夹给瘦高工人一根。
“你这两天嘴角起泡,别再吃咸菜。”
瘦高工人苦着脸。
“食堂菜没味,不配咸菜咽不下去。”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
“昨天那白菜汤,清得能照人。何雨柱还说锅里就这样。”
“他给王班长打饭可不这样。”
“你小声点。”
声音压下去,怨气却没散。
李岗端起汤盒,自己喝了一口。
他不劝,也不挑头,只把饭盒收得干净。
几口药膳肉,几根青菜,半盒汤,硬是把满车间的窝头白菜衬得没了滋味。
食堂后厨里,傻柱还在等。
饭口过了,李岗没出现。
他把围裙往案板上一甩。
“人呢?”
帮工正在刷盆。
“谁?”
“李岗。”
帮工停了一下。
“听说在车间吃饭。”
傻柱冷笑。
“带窝头了?饿不死他。”
另一个帮工端着空菜筐进来,刚从车间送回饭盒筐,脸上还带着没散的馋意。
“窝头个啥。李科长在车间开饭盒,里面有肉,有青菜,还有药膳汤。半个车间的人都闻着了。”
傻柱手里的饭勺停在半空。
“肉?”
“嗯。香得人饭都吃不下去。”
帮工把菜筐放到墙边,越说越来劲。
“老刘喝了半勺汤,说胃里舒坦。苏医生也去了,还问配伍。人家李科长张口就把药性、火候说清楚,孕妇怎么吃,干重活怎么吃,都门儿清。”
傻柱把饭勺往锅台上一摔。
“他一个配药的,装什么大厨?”
后厨几个人没接话。
他们天天守着大锅,太清楚食堂菜什么样。
别说药膳肉,就算多放一勺油,工人都能多吃半个窝头。
傻柱站在锅台前,蒸汽扑在脸上。
他原本等着李岗低头回来,等着窗口前再拿饭勺压他一次。
可李岗连食堂门都没进,直接把饭桌搬到了车间。
那股香味没飘进后厨,却从帮工嘴里钻进来,扎得他胸口发闷。
食堂帮工把车间里的议论带回后厨,傻柱握着饭勺,脸色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