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汉东大学宿舍楼外墙被夕阳压成暗金色。
秦风把宿舍门从里面插上,窗帘拉到一半。
二手台式机的风扇转得发热,屏幕上停着一行标题:
《京州高新区改制与金融风险隔离方案》
他左肋的伤还在疼。
每敲十几行,他就停下来,靠在椅背上喘口气。
等那股闷疼压下去,手又落回键盘,继续把脑子里关于汉东未来十几年的风向拆成条款、模型和责任边界。
宿舍楼下却热闹得很。
秦风被军车带走的消息,半天之内传遍了政法学院。
到了周末,已经生出七八个版本。
有人说他得罪了大人物。
有人说他政治审查出了问题。
还有人说,他毕业分配表已经被打回,连岩山乡都去不了。
侯亮平在学生会的小聚上端着茶杯,话说得很克制,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
“同学之间,我不方便评价太多。”
他把杯子放下,语气里带着组织培养出来的体面。
“但有些人,平时行事太张扬,迟早要接受规则的检验。组织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有问题的人。”
旁边有人立刻问:
“侯主席,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侯亮平笑了笑,没答。
这比回答更有效。
很快,秦风这辈子毁了这句话,就像长了腿一样,从食堂跑到宿舍,从宿舍跑到老乡会。
晚上,室友手里拿着个汉堡袋子推门进来,见秦风还坐在电脑前,忍不住说:
“外面都传疯了,你真不出去解释两句?”
秦风眼睛没离开屏幕。
“解释给谁听?”
室友被他问住。
秦风把最后一行打完,按下保存,才偏头笑了笑。
“让风声飞两天。跑得越远,收网的时候越好看。”
室友盯着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人,真能绷。”
秦风没接话,劈手夺过室友手里的汉堡。
“饿死了,你这汉堡你一个人肯定吃不完,我帮你搞定。”
“死秦风!我还没吃呢……给我留一口啊……”
“从你欠款里面扣……”
……
周一上午,政法学院系主任办公室。
侯亮平坐在高育良对面,腰背挺得很直。
他把毕业论文大纲摊在桌上,标题写得工整:
法治建设视野下检察预防机制研究。
高育良端着保温杯,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
“亮平,这个选题稳。”
侯亮平立刻坐得更正。
“高老师,我的想法是从高校法治教育入手,再延伸到检察机关提前介入预防犯罪的机制设计。”
高育良点头。
“理论基础要扎实,别急着空喊口号。你去高新区之后,这类文字功底会用得上。”
侯亮平眼里亮了一下。
这句话等于当面确认了他的路。
他刚要继续展开第二部分,办公室门被敲响。
高育良抬眼。
“进。”
秦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好的材料。
侯亮平的脸色当场沉下去。
秦风像没看见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材料双手递过去。
“高老师,打扰了。上次跟您提过的高新区改制和土地发债方案,我整理出来了,想请您把把关。”
高育良对秦风的印象不深。
寒门学生,成绩还可以,最近和钟小艾、侯亮平闹得满校风雨。
他没表现出来,只把材料接过来,语气平稳。
“坐吧。”
秦风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高育良翻开第一页时,脸上还带着长辈看学生作业的耐心。
第二页翻过去,他端着保温杯的手停住。
第三页看到“坏账物理剥离模型”和“地方财政隐性担保边界”两个小标题时,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眼镜摘下来,镜腿压在纸边。
侯亮平察觉到不对,忍不住看向那叠材料。
高育良没给他机会,直接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秦风。”
“在。”
“你这个土地信托隔离,凭什么认定能绕开地方财政直接担保的红线?”
秦风坐姿很松,回答却干脆。
“财政别下场兜底。用土地出让预期、园区税收返还和项目经营收益做三层偿债池。政府只批制度,不批债务;常委会只定边界,不碰具体项目。”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银行凭什么认这个?”
“银行认现金流,也认违约处置路径。”
秦风抬手点了点方案第五页。
“高新区现在缺的,恰好是处置路径。项目烂了以后,谁接盘、谁追偿、谁负责审计,全靠临时协调。临时协调越多,权力寻租的口子越大。”
高育良把第五页翻出来,低头看了两行。
纸上写得很细。
城投平台只承接有效资产,疑似坏账进入隔离账户,由法院、审计和财政联合备案。
民营企业融资必须穿透到实际控制人,涉及国有资产抵押的,提前纳入检察监督清单。
这已经越过学生论文的边界。
它有数字,有流程,有风险假设,最要命的是,它能拿去开会。
侯亮平终于坐不住了。
“高老师,我觉得秦风这个方向虽然新,但检察机关不能过度介入经济活动。司法程序正义才是根本,像我论文里提到的预防机制……”
高育良抬手。
“亮平,你先别说话,听秦风说完。”
侯亮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变了。
他刚才还是高育良重点培养的得意学生,现在却成了旁听的人。
秦风没有看他。
高育良翻到第九页。
“坏账物理剥离,谁来承担损失?”
秦风答得很稳。
“先分清损失来源。市场失败,项目池内部消化;行政干预,追责任人;恶意集资,走刑事追赃。三类账混在一起,最后一定由财政背锅。分开以后,谁伸手,谁留下痕迹。”
高育良慢慢靠向椅背。
他已经不再用看学生的眼神看秦风。
“你让政法口提前进入高新区金融风险?”
“让规则提前进去。”
秦风把桌上的方案往前推了半寸。
“等企业爆雷,公安抓人,检察批捕,法院拍卖,老百姓堵市委大门,那时候政法口再进去,只能收拾残局。高新区是百亿盘子,前端没规矩,后端就会变成政治事故。”
高育良盯着那行“政治事故”四个字,脸上那点温和收了个干净。
侯亮平拿着自己的论文大纲,坐在旁边,手背压得纸页起皱。
他的“检察预防机制”还停在概念里。
秦风拿出来的东西,已经把银行、财政、法院、检察和市委全拉进了一张网。
高育良又问了两个问题。
一个关于政府信用边界。
一个关于城投平台偿债顺序。
秦风每答一次,高育良桌上的纸就翻快一分。
到最后,高育良拿起钢笔,在方案第三部分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一段,你写得太直。真送上去,会得罪人。”
秦风笑了一下。
“学生写论文,容易较真。高老师把关以后,自然就体面了。”
这句话递得恰到好处。
高育良抬头,看了秦风半晌。
侯亮平脸上的血色退了不少。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秦风把刀递给了高育良,还把刀鞘也准备好了。
高育良把方案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亮平。”
侯亮平立刻抬头。
“高老师。”
“你那篇大纲先放着。”
高育良的语气仍旧温和,手却没有离开秦风的方案,
“我中午和秦风要深入谈一下这个课题,你先回去,把参考文献再补一版。”
侯亮平怔在椅子上。
“高老师,我……”
高育良看着他。
“先回去。”
侯亮平把论文大纲收进文件夹,动作慢了几拍。
他站起来,向高育良点头,又看了秦风一眼。
秦风靠在椅背上,连眼皮都没抬。
门开了,又关上。
高育良亲自起身拉上了办公室的百叶窗,将门反锁。
他端起茶壶,第一次主动给一个大四的学生续了水,神色凝重地开口:
“秦风,汉东这盘水很深,你这份方案……是想要在高新区掀起多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