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梧桐大道。
雨不大，细密的水珠裹着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钟小艾撑着把黑色细柄伞，走在秦风右侧，一路低着头没怎么说话。
脚步拖沓，踩进积水也不避让，鞋面已经洇湿了一圈。
秦风瞟她一眼。
这冰山女神难得蔫成这副模样。
平日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劲儿全散了，今天像空调被拔了电源，既不制冷也不制热。
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挪，连腰杆都塌下去半寸。
三十步开外，梧桐树的阴影里，侯亮平的脚步慢下来。
秦风那句要和钟小艾去逛街，硬生生把他的魂勾到这里来了。
钟小艾低着头，肩膀垮着，走路像踩棉花。
侯亮平的步子又放轻了半分，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黑伞上。
她看起来很不开心。
“想什么呢？”
前面传来秦风的声音，被雨幕吞了大半。
钟小艾抿了下唇，半天才吐出一口气：
“岩山乡的事……真没别的办法了？我爸那边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就是要冷眼旁观。我妈更狠，放话说你明天要是还在省城，她就亲自打电话给梁群峰认怂。”
她说到“认怂”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
秦风把伞往她那边多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布料吃了水，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他浑然不在意，哼了一声。
“别操那个心。你男人的事，你男人自己搞定。”
钟小艾脚步一顿，耳根腾地红透了。
她拿伞柄狠戳了一下秦风的胳膊，力道不轻，带着股赌气的劲：
“就你这样的，还我男人。脸皮是拿城墙砖砌的吧。”
戳完又不肯走开，脚尖反而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后方，侯亮平的眉头拧起来。
他看见钟小艾打了秦风一下。
隔着三十步的雨帘，他看不清钟小艾红透的耳根，只看见那个打人的动作，和秦风半边肩膀淋在雨里的样子。
连伞都不会替女生打。
被打了也不知道哄。
侯亮平下意识理了理衣领。
他觉得他又行了，想罢装作惬意的样子，慢慢向两人踱了过去。
“高育良办公室到底聊什么了？能不能给句准话？”
钟小艾追问。
秦风没答，嘴角挂着那副欠揍的似笑非笑。
钟小艾看了他两秒，知道问不出来，也就不追了。
“算了，有人都嫌弃我瞎操心了。”
沉默了几步，钟小艾主动换了个话题，扑哧一声笑出来：
“哎，给你说个特逗的段子。大风厂那个蔡成功你听过吧？前两个月他跑去给欧阳菁送礼，送的是雨前龙井。结果那罐子往红木茶托上一搁……的一声沉闷巨响！”
“嗯？”
秦风双眉一扬，
“里面是……”
他脸上挂着笑，脑子里已经把这条信息拆成了三段因果链。
蔡成功……欧阳菁……金条。
大风厂的资金链已经彻底断裂。
蔡成功走投无路开始送金条，说明山水集团的股权争夺到了刺刀见红的阶段。
欧阳菁收下这罐东西，她和李达康的政治切割就再无缓冲。
原着里这条线，是整个汉东反腐风暴的第一张牌。
时间线，推到这一步了。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面上不露声色，继续笑着引她往下说：
“那后来呢？欧阳行长什么反应？嫌茶叶火气大，当场退货了？”
“退怎么可能！”
钟小艾笑得更欢了，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模仿：
“我妈那朋友说，欧阳菁面不改色，一边夸这茶成色重，一边顺手就给塞进了随身背的普拉达大包里。那包的肩带当场绷得笔直，她愣是斜着半边肩膀，假装若无其事地走了。你说好笑不好笑？为了几条金鱼，脊椎侧弯都值了！”
秦风一把攥住钟小艾的手腕。
钟小艾的话戛然而止，伞面抖了一下，雨珠顺着骨架淌进她袖口。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过分。
“秦风？”
后方二十步。
侯亮平的脚步停了。
他看见秦风攥住了钟小艾的手腕。
女人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伞都歪了。
攥。
手腕。
侯亮平的喉结滚了一下，领带被他扯正，头发用手背抹了一把，雨水从指缝甩出去。
他迈开了步子。
小艾，我来救你了。
前方，秦风没吭声。
原着里蔡成功送礼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那罐茶叶就是下给欧阳菁的套。
罐子里除了金条，还藏着微型录音设备。
蔡成功录下了欧阳菁收受贿赂的全过程，留着当日后跟李达康讨价还价的底牌。
这条线索如果能截下来，等于把李达康的七寸握在手心里。
“小艾。”
秦风松开手，转过身正对着她。
“蔡成功送茶那天，欧阳菁说了什么？具体说了什么？你再想。”
钟小艾被他拧紧的认真劲弄得怔住了，反应了两秒才开口：
“就……嫌蔡成功送的东西太招摇，说下次别搞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让秘书收到柜子里去了。怎么了？”
收到柜子里去了。
没退。
已经完成了收受动作。
而蔡成功那种人，绝对在现场留了后手。
录音笔、针孔摄像头，什么都有可能。
如果拿到手……
秦风直接伸手揽住钟小艾的腰，手掌扣在她腰侧用力一带。
钟小艾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惊呼还没出口，嘴唇上就落下一记结实的亲吻。
“呀！”
伞歪了，细雨漏进两人之间，沾湿了她的睫毛和他的额发。
钟小艾涨红了脸，腾出一只手去推秦风的胸口，手掌贴上去却没舍得真使劲，推了个寂寞：
“大庭广众……你疯了！”
秦风搂着她没撒手，下巴抵着她发顶，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过来，声音又低又哑：
“钟小艾，你是我的福星。”
钟小艾埋在他怀里，耳朵烧得能煎蛋，嘴硬的话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
她没挣开。
侯亮平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雨水混着发胶，顺着他精心打理的鬓角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
从始至终，那两个人连脚步都没顿一下，撑着伞慢慢消失在雨雾尽头。
梧桐树下，只剩侯亮平一个人举着手站在雨里。
脸上那副“成熟关怀”的微笑，彻底卡死在脸上。
“老天奶啊，为什么这么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