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车顶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高小琴把车门关上,转过身,红唇往上一提。
“秦助理,外面雨大,上车说话?”
秦风站在原地,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衬衫前襟洇出一片深色。
他没立刻动。
视线从高小琴那张精致到过分的脸上扫过去,落在她身后那辆加长版商务车上。
车窗贴了深色防窥膜,里面坐没坐人,看不清。
高小琴等了三秒,笑容没掉。
“只是聊聊高新区的事。”
秦风这才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进去,手肘搭在车窗框上,姿势松散得像来蹭空调的。
车门合上,雨声被截断。
真皮座椅上有淡淡的檀香,中控台上摆着一瓶82年的拉菲,两只高脚杯倒扣在软木托盘里。
高小琴从驾驶座侧过身,拿起酒瓶,腕子一转,酒液顺着杯壁荡出暗红色的圈。
她把其中一杯推过来。
“尝?”
秦风没碰。
下巴微扬,眼皮耷拉着,视线从酒杯上划过去,落在高小琴手腕上那串翡翠手镯上。
“高总找我,不会就为了请我喝酒吧?”
高小琴的笑意顿了一下。
她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小口。
“秦助理果然痛快。”
酒杯搁回中控台,她从座位侧面的储物格里抽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拆封条,抽出一沓照片。
拍得很清楚。
第一张,大风厂老板蔡成功提着一只紫砂茶罐,从李达康家属楼的侧门进去。
第二张,蔡成功空手出来。
第三张,欧阳菁拎着那只茶罐从楼道里走出来,塞进自己车的后备箱。
高小琴把照片一张一张推到秦风面前,手指在最后一张上点了点。
“这只茶罐,市面价五十万。欧阳菁收了,没退。”
秦风的视线落在照片上,停了两秒。
他没伸手去拿。
高小琴等着。
脊背挺直,红唇抿成一条线。
她手里这副牌够分量。
李达康的妻子受贿,拍照存证,一旦打出去,李达康的仕途钉在原地,高新区跟着停摆。
秦风这个李达康钦点的特别助理,必然被一起拖下水。
高小琴等了十秒。
秦风动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A4纸,两根手指捏着,展开,推过去。
纸面朝上。
抬头印着汉东省纪委的红色公章。
《廉政账户退赃回执》。
欧阳菁,五月十二日,主动上缴紫砂茶罐一只,市值五十万元整,已登记入廉政账户。
经手人签字:省纪委驻京州督查组。
高小琴的手停在半空。
视线钉在那个红章上,整个人像被摁了暂停。
秦风靠回椅背,右手搭在车窗框上,食指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书记早就让欧阳菁把东西退了。”
他偏过头看她,嘴角往上带了一点。
“高总的照片拍得清楚。可惜,晚了半个月。”
高小琴的指甲抠进牛皮纸档案袋的边缘,纸面被她捏出了褶。
她把档案袋扔回储物格,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咙滚动,把这口酒和刚才那张回执一起咽下去。
笑容重新挂回来,但眼底的温度降了。
“秦助理,果然厉害。”
她搁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
“不过高新区这盘棋,光靠李书记,怕是走不稳。大风厂那块地产权复杂,历史遗留问题一堆,秦助理想顺利推进,少不了山水集团的配合。”
她压低声音:“我们可以合作。”
秦风拿起那杯酒,晃了晃,没喝。
“高总,咱们就别兜圈子了。”
他把酒杯搁回托盘上,左手肘撑在中控台,身体往她那边探过去。
“山水集团这两年扩张得快。去年吃西郊的地,今年又吞南区商业综合体。”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替甲方念财报。
“资金链,绷得很紧吧?”
高小琴的笑容还挂着,但手里的酒杯没再往嘴边送。
“南区那个项目,”秦风继续说,“山水集团挪用了市信用社的过桥资金。期限三个月。现在过了两个半月。”
他停了一下,视线不闪不避地盯着她。
“钱还没还上吧?”
高小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把酒杯搁回托盘,动作很轻,轻到像怕发出响动。
秦风没给她喘息的空当。
“山水集团为了填这个窟窿,把大风厂的股权质押给了省里一家国企。”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交叠,姿势松散得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
“可大风厂的产权本身就有问题。这笔质押,压根不合规。”
高小琴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握了握,又松开。
她还在撑。
嘴角还吊着那个笑,但那个笑已经和五分钟前的不是同一个了。
五分钟前是猎人布好陷阱等猎物踩进来的笑,现在是被人掐住后颈还在逞强的笑。
秦风看着她这副样子,语速反而慢下来了。
“省纪委一旦开始查大风厂,山水集团这笔质押会被第一时间扒出来。”
他的身体前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臂。
“到时候,背后那位赵公子,会怎么处理你这个白手套?”
高小琴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嘴角耷下来的速度很慢,像一面正在开裂的墙,裂纹从拐角蔓延到承重处。
秦风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切割。弃车保帅。”
“高总,你觉得赵家会为了保你,把自己拖下水吗?”
酒杯从高小琴手里脱出去。
杯底磕在软木托盘边缘,弹了一下,翻倒。
暗红色的酒液漫过托盘,淌进中控台的缝隙里,渗进那叠照片的边角。
她没去扶。
整个人靠回驾驶座椅背上,胸口起伏得很急,手撑在中控台边缘,指节攥得骨头都在响。
车里安静了十几秒。
只剩雨水砸在车顶的闷响,和酒液一滴一滴落进储物格的声音。
高小琴的视线落在秦风脸上,盯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干涩,带着碎裂的毛边。
“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风往椅背上一靠。
他拿起托盘上仅剩的那杯酒,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滑进喉咙,他把杯子搁下,抬起眼皮看她。
嘴角带着笑,松弛而慵懒。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松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