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排有人的脊背弹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短促的摩擦声。
茶水从高育良面前的材料边缘淌下来,顺着桌沿滴落,在主席台的深色木板上汇成一小滩。
没有人递纸巾,左右两侧的常委连偏头的动作都省了。
高育良站起来的速度不算快,但椅子被推出去的力道把后面的挡板撞得闷响了一声。
“侯亮平。”
两个字从扩音器里砸出来,会场最后一排的窗户玻璃都跟着嗡了一下。
侯亮平的手还悬在空中,五指僵着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的身体在发言台前定住,膝盖骨往后顶了一下,那是想站直,但腰椎不听指挥。
高育良绕过主席台前沿的花卉盆栽,走到台前。
灰色中山装最上面那粒扣子系得严丝合缝,喉结随呼吸上下滚动了一次,再没有第二次。
“毕业大典上的事,你以为是开玩笑?”
高育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扩音器把每一个气音都放大了。
这种低压式的怒意比吼叫更具穿透力,前六排的人不约而同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侯亮平的喉咙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
高育良没给他开口的缝隙。
“你懂什么叫改革深水区?”
一步,从台沿往前踏了一步,皮鞋底磕在话筒线上,线被拖出半尺。
“你抱着两本死教条,翻来覆去就那几条干巴巴的法条序号,你就敢站在这里,攻击一项具备中央法治精神的政策?”
第七排省国土厅的一个处长悄悄从公文包里抽出手机,在桌面下摁灭了屏幕。
不是要拍照,是手不知道该放哪,需要握住一个东西。
侯亮平终于把悬着的手收了回来。
五指蜷进掌心,指甲抵着掌肉,力道大到关节发酸。
“高老师,我引用的法条都是……”
“法条?”
高育良把这两个字往回弹,弹得又快又硬。
“《半月政经》头版刊发的弹性流转实证论文,中央领导亲笔圈阅,你看没看?你连这项政策背后的顶层逻辑都没搞清楚,就跑到省委扩大会议上来班门弄斧?”
侯亮平的胸腔里有一根弦断了。
《半月政经》。
中央领导圈阅。
这两个词从高育良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大脑里的某个区域突然空白了半秒钟。
那篇论文他知道。
署名是高育良和秦风。
他刚才站在发言台上攻击的每一个字,都在否定那篇论文的理论框架。
否定那篇论文,就是否定中央领导的批示判断,就是在打高育良的脸。
这个逻辑链条在他脑子里接通的那一刻,后背的汗把衬衫贴在了脊柱上。
高育良还没停。
“我说一句不好听的。”
他把双手背到身后,下巴收着,视线从上往下落在侯亮平头顶。
这个角度让一百七十多个旁观者都看清楚了一件事:这是一个师长在居高临下地审判一个不成器的学生。
“你是一个毫无大局观的政治巨婴。”
八个字,每个字之间隔了半拍,扩音器把这半拍的沉默也忠实地递送出去。
会场第四排,一个坐了二十年机关的老处长把钢笔帽插回去,盖上了笔记本。
他不用再记了。
这场会议的结果已经定了,剩下的只是收尸。
侯亮平的膝盖软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软了。
大腿股四头肌的控制力在那八个字砸下来之后突然卸掉了一半,他往前倾的上半身靠发言台的边沿才撑住没栽下去。
政治巨婴。
这四个字从高育良嘴里说出来,比革职查办的红头文件还重。
因为高育良是汉东政法系统的学术旗帜,是侯亮平每一份简历上“导师”一栏里填着的名字。
旗帜亲自下场把这面小旗拔了,插旗子的地方就只剩一个洞。
高育良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没有再看侯亮平一眼。
伸手把桌面上被茶水浸透的材料翻了个面,亮出干净的那一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落座。
主席台正中,赵立春交叠的双手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的视线甚至没往侯亮平的方向偏移一毫米,始终落在面前那份没翻开的材料封面上。
但他没有制止高育良。
这就是态度。
最后一排,秦风把保温杯举起来抿了第四口。
枸杞的甜味在舌根化开,温度正好。
高育良的表演滴水不漏。
当着赵立春的面,他必须跟侯亮平做最彻底的切割。
因为只要这层师生关系还残存一丝暧昧,侯亮平今天捅出的任何一刀,舆论都会顺着这根线追溯到高育良身上。
所以他下手比任何人都狠。
这不是护犊子的师长在发怒,是一个精密运转的政客在止损。
秦风把保温杯搁回桌面。
茶杯碰桌面的声音被淹没在会场低频的嗡响里,前面八九排的人开始小幅度地交头接耳。
发言台前,侯亮平的两条腿撑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在过火。
不是愤怒的火,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三年的师生情分,三个月来他自认为还残存的一线可能,被高育良用八个字碾碎,当着一百七十多张脸碾碎,一丁点渣滓都不剩。
他曾经以为恩师只是策略性地疏远。
他曾经以为自己做出成绩,那扇门还会重新打开。
不会了。
门后面站着的人刚才亲手把门焊死了,还把焊枪递给全汉东省的干部看了一圈。
侯亮平的嘴唇绷成一条线,太阳穴的青筋凸起来跳了两下。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西装外袋。
U盘的轮廓硌着指节。
前排几个回头张望的干部正在等他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夹着尾巴坐完剩下的议程。
侯亮平把手从口袋边缘收回来,抬起了头。
他没有回座位。
他重新把麦克风拉近了两厘米,金属支架发出一声短促的呲响。
秦风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