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餐厅的水晶吊灯还亮着,三十亿到账的确认函还压在餐垫上。
高小琴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是短信。
山水集团法务部值班律师发的,十一个字:陈清泉被省纪委带走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屏幕上的字没变。
侯亮平还站在区划图前面,红笔插在口袋里,刚才那副志得意满的劲头还挂在脸上。
他没看到高小琴的手机屏幕,但他看到了她放下手机的动作。
那只手在抖。
“高总?”
高小琴没理他。
她转身往中庭走,高跟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礼裙的下摆绞在膝盖上,她伸手扯了一把,面料撕开一道口子,她没停。
侯亮平跟了两步。
“出什么事了?”
“陈清泉完了。”
三个字从高小琴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侯亮平的脚钉在了地板上。
陈清泉。
省高院副院长。
执行裁定书的签发人。
五百亩土地强制过户的最后一道司法闸门。
这道闸门刚才还开着,现在被人连根拔掉了。
高小琴已经走到了庄园东翼的财务室门口。
她拍门,拍了三下,第三下用的是鞋跟。
门从里面打开。
财务主管老周穿着拖鞋,头发乱着,手里捏着一副老花镜。
“把托管账户里的钱全部原路退回香港。现在。立刻。”
老周愣了两秒。
“高总,三十亿的跨境汇出需要分行行长的电子授权码,这个点银行系统已经……”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高小琴把他推进财务室,自己跟着进去,反手把门摔上。
财务室的日光灯管是坏的,只有最右边那根还亮着,惨白的光打在三台并排的电脑终端上。
老周坐下来,戴上老花镜,登录京州商业银行的企业网银系统。
密码输入,U盾插入,身份验证通过。
账户余额跳出来:三十亿零四百一十二万元整。
数字在屏幕上白底黑字,干干净净。
老周点进跨境汇出模块,填入香港中转行的SwIFt代码,输入全额金额。
手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又继续敲。
收款账户、汇款用途、附言栏。
他点了提交。
屏幕转了一圈加载动画,弹出一个红色弹窗。
【系统提示:该账户已被纳入国家审计署专项审计范围,相关资金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洗钱法》第二十三条执行全额止付冻结。任何资金划转操作暂不可用。如有异议,请持书面材料至中国人民银行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申诉。】
老周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凑近屏幕看了一遍。
他点了关闭,重新提交。
同一个红色弹窗。
同一段文字。
“换通道。”
高小琴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撑在桌面边缘。
“用备用账户走深圳前海的离岸通道。”
老周切换到山水集团在深圳前海注册的离岸子公司账户。
登录,验证,进入汇出界面。
提交。
红色弹窗。
【系统提示:该关联账户已被纳入跨境大额异常交易监控名单,资金划转功能已由中国人民银行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依法冻结。】
“再换。”
老周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了高小琴一眼,嘴张了张,没说话,转回去继续操作。
第三个账户。
山水集团在上海自贸区的子公司。
提交。
红色弹窗。
第四个账户。
香港注册的壳公司。
提交。
红色弹窗。
打印机在这时候自己动了。
老周没有下达打印指令,但打印机的齿轮转起来,纸张从出纸口一页一页地往外吐。
每一页都是红字。
退单通知。
退单编号、冻结依据、执行机关、法律条款。
排版整齐,措辞客气,每一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你的钱,走不了。
打印机吐了六页才停。
纸张从出纸口垂下来,最后一页的下半截卷在一起,红字倒着印,从背面透过来。
高小琴伸手把那叠退单纸撕下来,翻到第一页。
国家审计署驻汉东特派员办事处。
中国人民银行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
京州高新区综合风控科。
三个公章,三道锁。
她翻到第二页。
冻结范围写得清清楚楚:山水集团(京州)置业发展有限公司及其全部关联主体名下所有境内银行账户。
全部。
不是托管账户,是全部。
高小琴把退单纸拍在桌上。
纸页砸到键盘边角,弹了一下,滑到老周的手背上。
老周缩回手,靠在椅背上,老花镜从鼻梁上掉下来挂在胸口的衬衫扣子上。
他在山水集团干了九年财务,经手过上百亿的资金流水,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审计署、反洗钱中心、风控科,三个机构同时下手,把所有出口焊死。
门外传来脚步声。
侯亮平推开财务室的门,走进来。
他看到了屏幕上的红色弹窗,看到了桌上散落的退单纸,看到了高小琴撑在桌边的姿势。
“这不可能。”
侯亮平走到终端前面,弯腰盯着弹窗上的文字。
“反洗钱冻结需要省级以上人行分支机构的审批,从监测报告到止付令最快也要七十二小时。秦风的监测报告是什么时候提交的?”
没有人回答他。
侯亮平自己算了一遍。
签约仪式是四天前,七天前工人持股平台完成备案,秦风向审计署呈报穿透材料。
七天。
秦风在签约之前就已经向反洗钱中心递了报告。
在山水集团的公章盖下去之前,在卢森堡基金的钱离开法兰克福之前,在侯亮平写下“无实际风险”那四个字之前。
所有的路,都是秦风提前堵好的。
那三十亿从出发的那一刻起,就是进了口袋的猎物。
侯亮平直起腰。
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高小琴没看他。
她从礼裙的暗袋里抽出一部备用手机,翻盖的,没有智能系统,号码没有在任何一份公司文件里出现过。
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信号格跳了两下,满格。
她翻到通讯录,拨出去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声带绷到了极限。
“把钱转出去!立刻!”
财务室里的三台终端屏幕同时亮着,红色弹窗一个挨一个,和打印机吐出来的退单纸叠在一起,把整张桌面铺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