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的军礼还没收回去,风控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就传来了皮鞋踩水磨石的声响。
不是一个人。
小周从窗户边探了一下头,缩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嘴张了一半又闭上,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科长,省编办的车停在楼下了。”
秦风正把立案表装进档案袋,手上的动作没停。
省编办。
三个月前,就是这个单位的周处长带着人冲进风控科要就地封存物资,公函拍在桌上的时候纸角都翘着,盖章的红墨还没干透。
“几个人。”
“周处长亲自来的,后面还跟了两个科员,一个抱着文件盒,一个提着茶叶。”
茶叶。
秦风把档案袋的棉线绳系上死结,丢进铁皮柜锁好。
“让他们上来。”
周处长进门的时候,后背的衬衫贴了一层汗。
六月的京州还不到最热的时候,但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两个科员跟在后面,年轻的那个抱着一只黑色塑料文件盒,盒盖没扣严,一角翘起来露出里面的红头文件。
另一个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子不大,但提绳被勒出了皱。
“秦科长!”
周处长喊这三个字的声调比三个月前高了整整一个调门。
上次他站在这间办公室里念公函的时候,“秦风”两个字是夹在“涉嫌越权”和“就地封存”中间读出来的,连个姓都没单独给。
秦风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起身。
转椅往后靠了两寸,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笔杆在指缝间翻了个圈。
周处长在办公桌对面站定,回头朝年轻科员招手。
科员赶紧把文件盒递过来,周处长亲手掀开盒盖,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双手捧着,身体前倾了十五度,把文件搁到了秦风面前的桌面上。
“编办党组研究决定,给高新区综合风控科追加十五个正式行政编制。”
十五个。
小周站在旁边,脚趾在鞋里头缩了一下。
风控科成立的时候,李达康亲口定的上限是三个人。
三个月前周处长来砸场子的时候,编办给的理由就是“一个副科级单位设三个编制已属超配”。
十五个正式编制。
从三到十五,翻了五倍。
而且不是风控科自己报上去求来的,是省编办连夜驱车主动送上门的。
周处长的手从文件上收回去的时候,五根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掌心有汗。
“之前是底下办事的同志不懂规矩,对风控科的工作造成了干扰,这个我代表编办,给秦科长赔个不是。”
秦风的视线落在文件首页的红色抬头上。
“汉东省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十三个字排在最上面,下面是文号,文号后面是正文,正文末尾盖着省编办的方章和省委组织部的圆章,两枚章一左一右,红墨饱满,边沿利索。
他没翻开看正文内容。
“茶叶放那边。”
秦风下巴朝门口旁边的铁皮柜努了一下。
周处长赶紧回头示意,拎袋子的科员小跑两步把牛皮纸袋搁在柜顶上,放的时候两只手都在发抖,纸袋落在铁皮上的声音闷闷的。
周处长走的时候是倒退着出门的,退了三步才转身,肩膀差一点撞上门框。
他前脚刚出楼道,后脚的皮鞋声还没消干净,走廊另一头又响起来了。
这回不是一双。
是三双。
省国土厅的人来得比编办还急。
领头的是地籍处副处长,四十出头,夹着一个红色的硬壳文件夹,封面烫金的“汉东省国土资源厅”几个字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反了一道光。
后面跟着两个测绘科的技术员,一人手里捧着一筒卷好的图纸,图纸外面套着透明的塑料管,管口的红色密封条完好没拆。
“秦科长,高新区三号、五号、七号地块的重新确权文件,厅里已经走完了全套程序。”
地籍处副处长把红色文件夹打开,两页纸,第一页是省国土厅的确权批复,第二页是附图缩印件,右下角盖着地籍处的骑缝章。
秦风接过来,翻到第二页,扫了一遍附图上的坐标标注和面积数据。
五百零三亩,和审计署认定没收归国的那个数字严丝合缝。
红色文件夹搁到桌面上,叠在省编办的编制批文上头。
两份红头文件摞在一起,四枚公章的红墨隔着纸面互相映着,从秦风坐的角度看过去,半张桌面上铺的全是红色。
地籍处副处长走的时候比周处长体面些,至少是正面转身出去的。
但他经过门框的时候,侧身的幅度大了半拍,像是怕碰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测绘科的技术员把图纸管轻轻立在墙角,弯了一下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几秒钟里,办公室安静下来。
小周站在铁皮柜旁边,盯着桌面上那两摞文件出神。
他进风控科的第一天,这张办公桌上除了一支钢笔和一本空白台账什么都没有。
用一次性纸杯喝水,打印材料要去隔壁管委会借打印机,连装订文件的长尾夹都是秦风从汉大宿舍带过来的。
三个月。
桌面上的红头文件摞起来已经有一指厚,每一张上面的公章都是省直单位的一把手审批栏里签过字再盖上去的。
秦风把两份文件归拢到一起,用一只黑色长尾夹从左上角夹住,搁进桌面右侧的待归档区。
动作随意,和夹一份过路文件没有区别。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停车场里,省编办的黑色帕萨特正在掉头。
车轮碾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后座的人影晃了晃。
紧跟着,国土厅的商务车也发动了,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管委会大院的铁栏门,排着队汇入外环路的车流。
三个月前这些车也来过。
闯进来的时候带着公函和封条,走的时候带着没盖成的章和一肚子窝火。
这回进来的时候带着编制和确权,走的时候带着空文件盒和湿透的衬衫。
窗户的把手被秦风按下去,推开半扇。
外面的热风裹着沥青路面的温度涌进来,吹得桌面上待归档区的文件角翘了一下。
走廊里的脚步声散干净了。
秦风回到桌前坐下。
钢笔从笔架上取下来,拧开笔帽,摊开一份空白的编制分配草案表格,笔尖落在第一行。
风控科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
钟小艾背着手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下摆扎进黑色西裤里,袖口卷到手肘下面两寸。
左手别在身后,右手的手指扣着左手手腕。
她的视线越过秦风的肩膀,落在办公桌上那一摞红头文件上。
四枚公章的红色在日光灯下亮得扎人,编制批文和确权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黑色长尾夹的钢簧反着一点冷光。
钟小艾靠在门框上,背着手的姿势没变。
嘴角的弧度很浅,但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