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盯着屏幕上那两层穿透结构。
保温杯里的茶凉透了,他没喝,手搭在键盘边缘,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预警框还亮着,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八十七万,两层壳,前海注册,同一个月成立,同一个注册地址。
实控人信息栏是空的。
秦风把鼠标挪到穿透链路第二层,点开工商档案。
注册资本五十万,认缴期限二十年。
股东两个,都是自然人,身份证号码的前六位显示户籍地在河北和山西。
他切回资金监测端口,往上翻了三页流水。
前海那家商务咨询公司的对外担保余额,三个月内从零跳到一千九百万。
净资产五十万,对外担保一千九百万。
杠杆倍数接近四十倍。
秦风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三天前,防控中心收到一份扩张申请。
申请方是“京州鑫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要求把注册资本从五千万扩到两亿,经营范围新增“跨境融资担保”。
申请材料装订得整整齐齐,股东会决议、验资报告、可行性分析一样不缺。
秦风当时翻到第三页就停了。
鑫达担保的实控人,和前海那家商务咨询公司的股东之一,身份证号码前六位一模一样。
他把申请材料合上,放在桌面右手边。
没盖章,也没退回去。
压了三天。
现在,监测端口主动送上来一条黄色预警。
秦风睁开眼,点开鑫达担保的档案副本。
他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每一页都看得很细。
股东结构、对外投资、关联企业、历史变更记录。
翻到第十二页,他停住了。
鑫达担保的法定代表人,三年前在深圳注册过一家“盛华资产管理公司”,两年前注销。
注销前的最后一笔流水,收款方是香港汇丰银行。
秦风把这一页单独打印出来,夹进鑫达担保的专项卷宗。
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空白的否决意见书,摊在桌面上。
钢笔拔掉笔帽。
他在理由栏里,逐条写下六条否决理由。
第一条,实控人历史注销企业存在跨境资金流向不明记录。
第二条,关联企业对外担保杠杆率超过监管红线三十八倍。
第三条,扩张申请中的验资报告出具方,三个月前刚刚成立。
第四条,可行性分析报告中的市场数据引用来源不详。
第五条,申请材料未披露实控人在前海、深圳的关联企业信息。
第六条,跨境融资担保业务需报国家外汇管理局审批,申请方未提供前置审批文件。
六条理由写完,钢笔盖上笔帽。
秦风在签发人栏签上自己的名字,标注日期,把否决书推到林建国面前。
“盖章,归档,编号排在城投否决书后面。”
林建国接过否决书,扫了一眼理由栏。
六条理由,每一条都标注了法规依据和数据来源。
他把否决书装进文件袋,转身出去了。
秦风站起来,走到窗边。
管委会大楼外墙上那条红底白字的横幅还挂着,风把横幅吹得一鼓一鼓。
“全力推进高新区基础设施建设”。
他端起保温杯,茶水已经彻底凉透。
喝了一口,放下。
林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刚送来的,传达室签收的。”
秦风接过文件。
牛皮纸信封,封口处没有骑缝章,只有一枚私人印鉴。
篆体,“清源”两个字。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红头,《关于支持京州市金融风险防控工作运行的指导意见》。
抬头是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落款是常务副省长魏清源。
秦风翻到第一页。
开篇三段,通篇肯定。
“京州市金融风险防控中心成立以来,坚持依法履职、科学审慎,在重大项目风险防控方面取得显着成效,为全省金融安全工作树立了标杆。”
“防控中心敢于担当、严守底线,在高新区供水管网改造工程审批中,及时发现并纠正成本虚高问题,为财政资金节约两千八百万元,体现了对人民负责的工作态度。”
“省政府高度认可防控中心的工作成绩,要求各地各部门学习借鉴京州经验,进一步加强金融风险防控体系建设。”
第二页,具体支持措施。
“省政府决定,将京州市金融风险防控中心列为全省金融风险防控工作试点单位,优先保障其人员编制、经费预算和数据系统建设需求。”
“省财政厅、省金融监管局、省审计厅等部门,应主动加强与防控中心的业务对接,在政策咨询、数据共享、专业培训等方面给予全力支持。”
第三页,末尾一行。
亲笔。
“年轻人要沉住气。”
秦风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的时间,比他读任何一份公文都长。
林建国站在旁边,等了三分钟,忍不住开口。
“魏副省长这是……认可咱们?”
秦风没接话。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正中,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两秒。
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对面。
管委会主任的脚步声正好在走廊里响起来。
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秦主任,魏副省长的指导意见看了吗?这可是全省唯一一份!”
他走到秦风桌前,两手搭在桌沿上,凑过来看了一眼文件封面。
“这说明省里认可我们!我已经跟后勤处打招呼了,找个好点的画框,把这份文件裱起来,挂在防控中心大厅正中间!”
秦风没说好,也没说坏。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起来。
“我再看看。”
管委会主任笑得更灿烂了。
“行行行,秦主任您先看,看完了给我,我去找裱画店,一定给您弄个最好的框子!”
主任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门关上。
秦风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份红头文件。
三页纸,每一页都是肯定,每一页都是支持。
他拿起文件,走到办公桌右侧,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防控中心的红章摆在正中间。
旁边空出来一块地方。
秦风把文件放进去,和红章并排。
抽屉合上,锁扣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保温杯。
茶水已经凉透,他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林建国推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秦风正盯着抽屉面。
“秦主任,鑫达担保的否决书已经盖章归档,编号003。”
秦风接过归档回执,扫了一眼。
“管委会主任刚才说的画框,别配合。”
林建国愣了一下。
“不裱?”
秦风把保温杯放下。
“裱什么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管委会大楼的灯还亮着一半。
红底白字的横幅在夜风里鼓动,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秦风转过身,盯着林建国。
“全省直部门,防控中心挂牌到现在,一封贺函都没收到。”
林建国点了点头。
“是。”
秦风往前走了两步。
“省编办、省国土厅、省金融监管局、省审计厅,哪个部门不是比管委会高半级?”
林建国没接话。
秦风继续往前走。
“全省都装看不见的时候,第一个递茶的。”
他在办公桌前停住,手搭在抽屉面上。
“你猜,他想干什么?”
林建国喉结动了动。
秦风转过身,走回窗边。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端起保温杯,仰头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完。
然后把空杯子搁在窗台上。
杯底和窗台碰撞,发出轻微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