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把那份通知装回内袋的时候,林建国已经在门口等了。
“湿地礼堂,布置好了。”
秦风起身,拿起桌上那本装订成册的股本金底册。
封面磨出了毛边,内页被翻过太多次,骑马钉都有些松动。
他用拇指摁了摁底册右下角,数字还在:一千二百一十七户,逐户核定,每一行都有签名和手印。
礼堂和一百多天前一样,折叠椅排成二十排,前三排坐满了白头发。
不一样的是墙上多了一块投影幕布,财务电脑的数据线从主席台一直拖到侧面的临时机位。
秦风走进来的时候,第一排有人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拽回去坐下了。
财务科的人已经登录了托管账户。
分红清单从电脑里调出来,投上大屏。
屏幕上的表格很长,字号调到最大也只能一次显示三十行。
左边是姓名,中间是持股数,右边是应发金额。
每股四百二十元。
最下面一行,合计数字跳了两下才稳住。
秦风站在主席台侧面,没上台。
他把底册翻开,和屏幕上的清单逐行比对。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姓名、股数、金额,一个不差。
他合上底册,点了下头。
财务科的人按下了转账确认键。
头两秒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秒,前排一部手机响了。
不是铃声,是短信提示音。
紧跟着第二部、第三部、第五部、第十部。
提示音从前排往后排蔓延,从左边蔓延到右边,像一场雨从礼堂这头浇到那头。
一千二百部手机在同一分钟里响成了一片。
有人掏手机的速度比掏烟还快,翻开翻盖机,凑近了看,又举远了看。
有人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让他帮忙念一遍。
有人念出声来,声音发抖,数字念错了两次,重新念。
后排一个穿灰色工装的老头站了起来,手机举过头顶,屏幕朝外,冲身边的人喊了一嗓子。
“到了!到账了!”
他挤过一排椅子,踩翻了一只塑料水杯。
旁边的人拉他,他甩开手,往礼堂门口跑,边跑边回头冲台上喊。
“我回去洗出来!贴车间墙上!”
礼堂里笑声和说话声搅在一起,有人拍巴掌,有人拍大腿,折叠椅被挤得咯吱响。
秦风退到侧面的柱子旁边,把底册交给林建国。
仪式第二项。
入驻企业的代表从侧门上台。
四个人,西装穿得板正,走路带风。
领头那个手里捧着一份文件,红色封皮,上面盖满了手印,密密麻麻,有的印得重了,红墨洇开一团。
他把联名信展开,朝台下举了举。
“我们四十二家入驻企业,联名写的。”
他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念出了标题。
“关于京州高新区金融风险防控中心营商环境评价的联名函。”
他停了一下,抬头扫了一圈台下,嘴角往上提了提。
“网上说我们被一个二十三岁的孩子吓跑了。”
台下有人笑出声。
“吓跑?”
他把联名信又举高了一截。
“四十二个红手印,这叫吓跑?”
笑声更大了。
前排有人拍椅背,后排有人吹口哨。
企业代表把联名信放在主席台的桌上,四个人鞠了一躬,下台。
第三项,职工代表发言。
上台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工,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卷了两道。
她拿着一张稿纸,站到麦克风前面,低头看了两眼。
稿纸上的字她认识,但她没念。
她把稿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我不念稿子了。”
台下安静下来。
“当初车阵那回,”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车是工人自己开过去摆的,没人逼咱们。”
“可让工人知道自己手里攥着什么的,是这礼堂里那个年轻人。”
她没看秦风的方向,只是盯着台下。
“今天这笔分红,也是他替咱们看着发的。”
她说完,把稿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往台上一放,下台了。
散场的时候,甬道两侧挂起了红布,百米长,从礼堂正门一直铺到湿地纪念碑。
工人们排着队在红布上签名,有人写字,有人按手印,墨水和红泥混在一起,深深浅浅。
秦风走到甬道尽头,停下了。
陈岩石拄着拐杖站在纪念碑前。
八十六岁的人,腰板还是直的,拐杖只是搭在手边,没怎么吃力。
他没拿麦克风,就那么站着,等甬道里的人安静下来。
“第一。”
嗓门不大,但甬道里的风刚好停了。
“这块地,是工人拿命护住的。”
他顿了一下。
拐杖在地砖上磕了一记。
“第二。血手印举报信那天,我在场。”
又是一顿。
这回停得更久,久到有人以为他说完了,开始往前挤。
陈岩石抬起拐杖,往身前的空气里点了一下。
“第三。”
他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谁要翻这个案,先问问这一千二百个股东。”
甬道里没人说话了。
签名红布在风里抖了一下,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
当晚,防控中心六楼,秦风的办公室。
桌上摊着四份材料:联名信原件、分红清单打印版、现场录像光盘、签名红布的缩印照片。
林建国用长臂订书机把它们依次装订进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册,封面手写:试点申报材料·第四册。
秦风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建国把最后一颗订书钉压实。
“归档。评审用得上。”
林建国把第四册收进档案柜,转身又拿进来一张纸。
“刚传真过来的,省城晚间新闻摘要。”
秦风接过去。
传真纸还带着机器的热度,油墨有些晕开,但标题那行字印得清清楚楚。
全省金融工作会议。
常务副省长魏清源发表讲话。
他往下看。
第三段,第七行,一句话被传真员用铅笔划了线。
“当前部分地方金融监管机构存在定位不清、职能越界、干扰正常招商环境等突出问题,必须坚决予以纠正。”
秦风把传真纸折了两折,打开档案柜,插进第四册最后一页的后面。
“他开口了。”
秦风关上柜门,拨动密码锁。
“比我想的,还早了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