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
花白的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
他戴着雪白的纯棉手套,双手平举着一张请帖。
高级皮鞋踩在废品站粗糙的水泥地上,脚步声沉稳。
姜七杀正拖着那个汪家间谍往外走。
间谍的身体在地上摩擦。
留下一条刺眼的暗红色血迹。
老管家刚好和姜七杀擦肩而过。
他的定制皮鞋踩过了那条血线。
鞋底沾上了一点新鲜的红痕。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然保持着完美的体态。
但如果凑近了看。
老管家捧着请帖的双手,大拇指正在微微发颤。
他在新月饭店当了三十年管家。
见惯了达官显贵和黑道枭雄。
但踏进这个漏风仓库的瞬间。
他还是被一股浓烈的煞气顶得胸口发闷。
这里没有荷枪实弹的保镖。
只有一群穿着破旧棉袄、满身土腥味的乡下人。
但那股视人命如草芥的从容。
比几十把冲锋枪指着脑袋还要吓人。
老管家走到距离太师椅五米远的地方。
停下脚步。
他深吸了一口混着柴油味的空气。
脊背弯折。
硬生生鞠了一个九十度的深躬。
手里那张大红底色、烫着真金箔的请帖,被他稳稳举过头顶。
“新月饭店老板尹南风。”
老管家中气十足,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久闻姜爷出山,特设顶级拍卖会。”
他头都没敢抬。
“恭请姜爷大驾光临!”
吴邪正靠在金丝楠木垛子上倒气。
听到这话,他双手猛地扣紧了木头断茬。
一根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
渗出几滴血珠,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嗡嗡直响。
新月饭店?
那是四九城古董行的绝对天花板。
百年老字号,背景深不可测。
爷爷吴老狗的残卷里专门提过这个地方。
那是真正的销金窟,规矩大过天。
里面养着听觉恐怖的听奴,还有下手狠辣的棍奴。
不管你是哪路神仙。
进了那个门,就得盘着卧着。
这百年里,新月饭店从来都是别人挤破脑袋求着进。
验资门槛高得离谱。
连老九门现在的当家人吴二白或者霍仙姑。
想进去参加顶级拍卖会,也得按规矩老老实实递拜帖。
等人家批复。
主动请人?
还派加长劳斯莱斯车队到六环外的废品站来接?
吴邪觉得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新月饭店那群把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姑奶奶。
居然低声下气地来请这帮扛着化肥袋的莽夫。
王胖子的反应更直接。
他怀里正抱着那块擦得锃亮的汉白玉地砖。
手一哆嗦。
几十斤重的石头直接砸在泥地上。
溅起的泥点子甩了他一脸。
“我滴个亲娘四舅奶奶……”
胖子喉结上下翻飞,咽了一大口唾沫。
声音都在发飘。
他混潘家园,太懂那张大红请帖的含金量了。
黑市上有人砸五百万,想买一张新月饭店的入门券。
连个响都没听见。
现在,人家大管家亲自捧着送上门。
姿态卑微得像个端茶倒水的小厮。
那个跪在地上装死的李老板。
刚才被吓尿了裤子,本来正偷偷往门外爬。
听到“新月饭店”四个字。
他浑身肥肉猛地一僵。
白眼一翻,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吓晕了过去。
仓库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姜翠花咬断了手里的缝麻袋黑线。
她把补好的红白蓝蛇皮袋用力抖了抖。
转过头,满脸疑惑地看着那个弯着腰的管家。
“啥饭店?”
她用手背蹭了蹭沾满黑灰的额头。
“管饱不?俺们这两天光啃干粮了,嘴里快淡出鸟了。”
角落里。
姜大锤放下手里的砂纸。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
“下啥馆子,费那钱干啥。”
他拍了拍旁边那个装满明器的袋子。
“随便找个地摊对付一口就得了,咱族长不挑食。”
老管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听着这些带着浓重乡音的对话。
心里一阵发毛。
这群祖宗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在故意消遣他?
姜御辰依然靠在那把黄花梨太师椅上。
他没有起身。
悬在半空的千层底布鞋甚至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他抬起右手。
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地伸出。
老管家赶紧往前碎步挪了两下。
双手捧着请帖,恭恭敬敬地递到那两根手指间。
姜御辰捏住请帖边缘。
连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真金烫字。
手腕轻轻一抖。
“啪。”
那张价值连城的请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直接飞向了旁边正吸溜鼻涕的姜二狗。
姜二狗本能地伸手一抓。
把请帖攥在手里。
他满是黑泥的手指在金箔上印下几个脏兮兮的指纹。
然后随手一塞,揣进了散发着酸味的破棉袄兜里。
老管家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但他硬是咬着牙,半个字都没敢吭。
“行吧。”
姜御辰淡淡开口,声音清冷。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
月白色长衫的下摆在浑浊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刚好去见识见识现在的北京城。”
他负着手,目光扫过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蛇皮袋。
“收拾一下,准备赴宴。”
胖子一听这话,急了。
他连地上的汉白玉地砖都顾不上抱。
两只沾满泥巴的手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
屁颠屁颠地跑到姜御辰面前。
“姜爷!使不得啊!”
胖子急得直拍大腿,脸上的横肉跟着乱颤。
“新月饭店那破地儿,讲究多得能把人逼疯。”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了指姜二狗身上的破棉袄。
又指了指姜大锤光着的膀子。
“他们那儿必须穿正装!”
胖子急吼吼地解释。
“西服、领带、皮鞋,少一样连大门都不让进,还得被棍奴乱棍打出来。”
胖子翻了翻自己冲锋衣的空口袋。
“咱们是不是得先去东直门批发市场。”
“搞几套黑西装对付对付?”
仓库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外面几辆劳斯莱斯发动机轻微的怠速声。
姜御辰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回答胖子。
而是缓缓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脚上那双一尘不染的千层底布鞋上。
看了两秒。
他抬起眼皮。
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胖子,淡淡反问。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