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听见宋阿爹说方引出族的话,正中下怀。
她眼皮微微一抬,脸上却端出十二分的为难与不舍,捻着帕子在指尖绕了两圈,才长长叹了口气:
“宋家阿爹,我家里郎君多,三郎出不出族的倒也没有大妨碍。可宋家人丁单薄,多个三郎多些人丁香火,总是好事。”
她说得冠冕堂皇,面上也显出两分悲切来:
“家中孩子多,总有照顾不到。可宋家阿爹也说了,你家中人口简单,日子清净,他去了过得更松快。我这个当阿娘的……虽舍不得,可也不能只顾自己。若是方引出了宗,不说对方家,对宋家,就是对他自家也是好事。”
宋阿爹听出她话里话外那点急切,心里有数。脸上也恰到好处地浮出七分惊喜、三分惶恐,连连摆手:
“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
他连说三遍,边说边看方屠户,又扭头看方引,目光里的热切却藏也藏不住。
末了,他忽地站起来,朝方屠户抱拳拱手:
“方老哥,若真能让三郎入我宋家,我定当亲生儿郎看待!三十贯一文不少!”
方屠户腾地站起来:
“宋老弟,这可不成!方家又不是过不下去的人家,哪能……”
他话未说完,李氏已经一步跨过来,一把拉住他胳膊,面上笑得像朵花:
“当家的!亲家也不是外人,咱家如何就别强撑了!亲家一看就是宽厚人家,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边说边拿眼角逡着方引:
“三郎!你个木头!还不给你宋家阿爹磕头!”
方引怎么也没想到峰回路转竟是般际遇,一时说不出话,只抬起眼去看方屠户。
方屠户垂着头,一动不动。李氏已经走过来,在他胳膊上狠掐了一把。她声音里的欢喜藏也藏不住:
“磕头,叫阿爹!”
方引的扑通跪在了地上,抬起头看宋阿爹,那一双和锦娘一样的眼睛正望着他。
他喉头滚了两滚,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来:
“……阿爹。”
宋阿爹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嗳”,快步走过来双手扶起他,拍着他的胳膊,连声说:
“好孩子!好孩子!阿爹来得急,什么也没准备,过几日给你见面礼啊!”
方引被他扶起来,两只胳膊上还残留着宋阿爹掌心的温度。他垂着头,鼻尖酸得厉害。
方屠户见木已成舟,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干巴巴地:“宋老弟,虽说是出了宗,承宋家香火,三郎却不能改姓,只要三郎的孩子姓宋如何?”
宋阿爹的笑意淡了两分,方屠户赶忙也站了起来,握住宋阿爹的手道:
“你也知我家情况,白云观的道士算过的……我就怕他改了姓,对四郎几个再有个不好。宋老弟,你放心,虽不改姓,但却是你的儿子了,和我方家只占个同姓,日后愿做亲戚来往便来往,不愿来往也是正理,我再无二话。”
宋阿爹想了想,才点头:
“可怜天下父母心,都是为人父母的,就全听亲家的吧。三十贯扣除前几日送来的十贯,还要二十贯。这笔银钱不少,得去凑凑,腊月初十我着人送来你看如何?”
李氏脸上绽出笑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畅快:
“这是应当,腊月初十咱们就重写了婚书。”
宋阿爹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盏茶,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拍了拍方引的肩。
腊月初十,宋家的银钱一文不少着人送来。方屠户把那二十贯铜钱锁进柜里,又将那张早就写好的文书铺在桌上,按了手印。墨字粗粝:
“方茂昌,系方氏户长,今有亲男方引,年一十六岁。经耆老作媒,情愿将男方引投赘罗坪村宋氏宅,为宋氏嫡女之夫。三面议定,立定规条如下:
一、自立此文契之日,方引除名出方氏族谱,永除方氏宗籍;在世之时,永不许回归方氏本宗;身故之后,不得归葬方氏祖茔坟山,永世不得参与方氏先祖四时祭祀,亦无分毫资格承继方氏宗祧香火。
二、方引此生富贵、贫贱、疾病、亡故,一切荣辱祸福,皆与方氏宗族、方氏亲族再无半分干系,方氏上下不得干预,亦不负照拂之责。
三、入宋门后,方引改从宋门规矩,躬耕水田、奉养宋门翁姑,所生子女悉归宋氏宗支,承宋氏香火。若方引私回方家、私拜方氏先祖,任凭宋氏逐出家门,方氏族人亦不得容留袒护。
恐后无凭,立此断宗入赘文契二纸,宋氏、方氏各执一纸为照。”
方引不识字,四郎念给他听。
他现在一点也不难过,也不觉得屈辱,他现在只有期盼,期盼离了这里到了宋家重新扎根。
他也在文书下方按了一个红红的指印,像冬日里的太阳,灼着他,暖着他。
宋阿爹还着人送来三套衣物鞋袜。一套是成亲礼装,青色的细麻礼衫、长裤,里面?了薄棉,还配了全新的鞋袜。第二套是青布御寒冬衣,针脚密实、保暖扎实。还有一套日常短褐,粗麻布耐脏耐磨。
李氏看过衣服,心里想着,时间仓促,能备下这三套,宋家也是用了心思的。
看来还是让这杂种是捡了条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