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天还未亮透，罗坪村便热闹起来。
宋家的院门上新贴了大红喜字，门框上挂着两盏新糊的红灯笼，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宋阿爹天不亮就起了床，咳嗽比前几日轻了些，一张瘦脸上泛着红光，在院子里指挥帮忙的邻人搬桌抬凳。
锦娘正坐在铜镜前，村里的全福人王婶子拿着篦子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念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锦娘低着头，耳根泛着薄红，手指在膝上绞着帕子。她今日穿着嫁衣，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
她有些恍惚，上一世成亲在十一月，十一月初八，父亲也是这般张罗，只是没有今日这般的喜气洋洋。
方引天没亮就醒了，他穿着新衣腰间，束了条玄色布带，整个人比往日精神了不止三分。
他拐到后院井边，打了半桶水，掬起来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他却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些。
刘阿嫂引着他给阿爹和阿娘磕头，他才喊了声阿爹，方屠户就赶忙看了刘阿嫂一眼，打断他：
“三郎，你以后就是宋家的人了，要喊宋阿爹作阿爹了。以后喊我和你阿……喊我们阿伯、大姆了。”
方引的话就卡在嗓子里，抬头看着方屠户。
“去到那边……好好过日子。虽没改姓，到底不再是方家人了，方家以后也是顾不了你了。”
方屠户看着这个从来都没有存在感的长子，给了最后一点的嘱咐。李氏则仿佛没看到他跪着似的，也不说话。
方引从地上爬起来，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立了一会儿才道，“阿伯、大姆，我知道了。”
宋阿爹前两日就找刘阿嫂帮忙租了一头青驴让方引骑了走在头里，因是入赘，也无嫁妆，只有宋阿爹托人带过来的两身衣裳被方引打了个包袱，搭在驴子脖子上。
刘阿嫂和两个吹鼓手跟在后面，一路上敲敲打打，也算热闹。
方引骑在驴背上，手心里全是汗。阿爹说方家再顾不得他，其实自小到大除了给他一间屋，几口饭，方家从来也没顾过他。
宋家呢？宋家会顾他吗？
锦娘，这两个字在唇上滚了又滚的两个字，让他升起无限的期待来。
快到宋家院门时，他看见从宋家里面那户人家走出几个人来。
打头的是一身大红直裰的陈博文，他身形挺拔，一身红衣更衬得整个人芝兰玉树一般。
头上是一顶黑色软仆头，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温柔里还藏着几分锐利。
方引这边又吹又打，自是引起了陈博文的注意。
他抬头就见一个玄衣的少年正骑在一头青驴上，头上没戴软帽，只是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被一根木簪簪着。
一张跟方家人全无相似之处的脸，肤色微黑，眉骨高耸，眼窝略深，鼻梁挺直。最后目光落在他被青色腰带勒出的一截劲瘦的腰身和两条夹着驴腹的长腿上。
“来了，来了，三郎来了！”一阵妇人的喊声把两人齐齐喊回神，方引就收回目光，看见宋阿爹站在门口，穿着簇新的玄青袍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正朝他招手。
方引翻身下了驴，快步走向宋家门口，口里叫道：
“阿爹，我来了！”宋阿爹的笑声传出了巷子口。
陈博文想上一世他来迎亲时，也借得牛车，宋阿爹有些咳嗽，没有出院子，只在屋里坐着，面色苍白，不甚高兴的样子。
许五娘跟在他身后，陈家没有送布，她也没有新嫁衣，身上穿的是张三娘年轻时的一件不太破的旧衣裳。
那件袄子并不合身，她也不会改，这会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
许叶却并不在意，这些有什么重要的呢，她一步步地离开许家的院子，走出这个泥潭，走向属于她的新生活。
牛车停在巷子口，陈博文伸出手把她扶上去，张三娘的哭声从院里子传出来，许叶连头都没回。
终于可以走了。
方引一步一步往院里走，两边都是笑盈盈的脸，有人伸手拍他的肩喊他三郎君。他低着头，耳尖通红，径直进了正屋。
锦娘坐在那儿，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银簪，簪头坠着一粒小小的红玛瑙，在她低头时轻轻晃着。
按本地入赘的规矩，女家不必蒙面。她的脸微微仰起来，一双杏眼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弯了弯，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方引站在原地，只觉得满屋子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那儿。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最后只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大娘子。
满堂哄笑。
宋家的喜宴摆在院子里，流水席从午时吃到日头偏西。宋阿爹今日饮了不少酒，一张瘦脸泛着酡红，说话的声音比往日大了许多。
陈家院子人也不少，因陈博文读书好，村里人总盼着他飞黄腾达之后照拂村里。只是陈家日子并不富裕，又要攒着银钱应对春上的考试，这酒席办得就有些敷衍。
许家三婶子坐在主桌，正对着桌上的饭菜挑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