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一路走一路想,这些人和事像散落一地的珠子,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隐隐被同一条线穿着。
方引回家同宋阿爹把方才在许家门外听到的、自己这些日子留心到的都说了,宋阿爹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摇了摇头:
“三郎说得对,这事不寻常。是人贩子干的,还是有什么旁的勾当,咱们也不晓得。三郎,出门多留个心眼。”
他顿了一下,又抬眼看了看天色:
“明日阿爹同你一起去县里,我看这天色不错,你一会儿去窑上装车,咱爷俩半夜走,早去早回。”
方引忙摆手:
“阿爹,县里我都去了多少回了,熟得很……”
他话未说完,宋阿爹摆摆手:
“快去装车。”
方引要回屋找锦娘,宋阿爹一把拉住他,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阿爹的话不听了?”
方引跳了一下跑开来,拉着牛车出门了。
锦娘早听了爷俩的话,上一世她一个妇人,整日在陈家织布,也只后来听陈寡妇说村里少了人。
至于少了谁,什么时候,找没找到就一概不知了。她有些懊悔,上一世真是太傻了,只知道埋头挣钱。
宋阿爹见女儿担心笑道:
“杞人忧天!咱们家又不像许家四郎似的东游西逛,你怕甚?再说有阿爹跟着三郎呢,你还不放心阿爹?”
锦娘叹了口气:
“就是不放心阿爹呢。阿爹这些日子一直不好……”后面的话她没说,阿爹在上一世就是今年五月里去世的,她再没了阿爹,没了家,没了依靠。
宋阿爹将女儿的担忧看到了眼里,笑起来:
“瞎操心!阿爹不过是咳嗽几声,有什么事?三郎你们一个两个的,当阿爹是那襁褓里的小毛毛头呢!”
三更天方引就赶着牛车和阿爹离了家。这一路上,果然如他所说,几乎见不到什么花子。偶尔见几个不是缺胳膊断腿的老弱,就是瘦瘦小小的孩子。
一路紧赶慢赶,到溧阳县城南门时,日头也要偏西了。方引赶着牛车先把各家的炭卸下来,又收了尾款。宋阿爹在一旁帮着点数,精神头倒还撑得住。
等最后一家的炭送完,方引赶着牛车往县衙那条街走,远远看见弓手冯四勇从巷口拐出来,忙停了车喊道:
“冯官爷!”
冯四勇显见不想搭理方引,看了一眼脚步都没停。方引忙跳下车,提了篮子跑过去:
“冯官爷,我是方引方三郎,上次上元节明府传问就劳烦您带的我呢!”说完这句他忙把手里的篮子往前一递:
“我们小户人家没什么谢您的,这是我们双溪镇上的卤肉和下水,不值钱可大家都说吃着不错,送您尝尝。”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方引一脸的笑意诚恳无比,那篮子里又有浓郁的香气传出来,他一个没忍住伸手揭了篮子上的盖布,见里面是几个整齐的荷叶小包。
他伸手拿了一个出来,打开来是肉香一下子涌入鼻端。里面的卤肉被切得薄薄的,油汪汪的。
宋阿爹走过来笑道:“官爷,我是三郎的阿爹,上次多亏您照拂,不然这傻小子到了堂上连话也说不利索。”
冯四勇的脸色缓和了些,拈了一块肉丢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鲜美。他笑起来:
“方三郎客气了。”
方引把篮子又递过去,三人寒暄了几句,冯四勇有事就说要走,方引忙笑道:
“冯官爷自去忙就是,这县里这许多的事,哪里少得了你们操持!要我说明府真是青天大老爷,我和阿爹这一路上见咱们县里的乞丐花子都少了不少呢!”
冯四勇一愣,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
“少了吗?”
方引点头,语气还有些兴奋:
“少了呀!我们镇上、这一路的镇子,不管是城墙底下,还是土坡后面,这花子都少呀!肯定是明府和官爷们……嗯……治理有方。”
宋阿爹沉了脸,抬手在他后颈打了一下,发出啪得一声:
“要死了!老爷们的事也是你小子混说的?还治理有方!这事是你能议论的?也就是冯官爷大度不与你计较!”
冯四勇沉着脸从爷俩的脸上扫过,脸上带了一点笑,只声音却没什么温度:
“我就说三郎是个能干的,还发现什么了?”
方引摇头,闷了声音:“没了。自家事情还忙不过来呢,哪有时间去发现什么?”
“你自家有什么事?”
“阿伯家的一个弟弟不见了,这次回去要帮着找人呢!”
冯四勇的脸色微变:
“去哪儿啦?”
方引摇头还没说话,宋阿爹又拍了他一下才笑道:
“过年家里没事,他阿伯家五郎和家里一个爱赌钱的表哥出去玩,三天没回来了。他阿伯急坏了,让我们送完东西赶紧回去帮着找呢。这小子,什么丑事都往外说!”
冯四勇的眼睛从爷俩的脸上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走了。
方引见冯四勇走远了,收了方才的模样但看向阿爹有些忐忑,宋阿爹好笑,有心揍他,但一想刚才当着冯四勇已是打了他两次,又有些舍不得,只用手指点着他的额头:
“这冯四勇是个精明的,你哪里斗得过他!收起你的小聪明来!
人少没人,不是你能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