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说去送方屠户，宋阿爹看看雨，再看看方屠点了点头。
锦娘拉方引回屋，将荷包给他揣在怀里，嘴上道：
“今日到了镇上就别回来了。阿伯留宿就住他家，要是不留就住客栈里，不许回来了。明日也不急，等地面干上些，搭牛车回来。”
方引点头，锦娘又飞快地打了一个包袱递给他道：“荷包里面有三百文，吃饭住店够用了。这里面是一套衣裳鞋袜， 我一会儿用油纸包上，你到镇上抓紧换了湿衣，不要受寒。”
她用手拿起他的腰带头塞到方引手里，示意他摸一摸：
“你腰带的两头我都各缝了一粒碎银，每个不过五钱，备着不时之需。”方引伸手摸了摸腰带的两个头，果然各有一处硬硬的银粒的形状。
他咧开嘴笑了，回头看了看堂屋，阿爹和阿伯还在说话，就低了头飞快地在锦娘嘴上啄了一下，转身跑到厢房拿了两件蓑衣，又找了一片草席子给方屠的牛也搭上。
他和方屠两个穿了蓑衣，包袱也用油纸包了拿草帘子盖好，一甩鞭子，牛车没进了雨幕里。
雨势比刚才那会儿小了些，可山道泥泞，牛车总是打滑，方引索性跳下车手里牵着牛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走。
方屠户坐在车上看着自家儿子走在前面，酒意也被雨水浇醒了几分：
“三郎，你真不回家么？”
山路上只有这一对曾经的父子，方引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五郎找不见了，三郎。他是你亲弟……，阿爹知道你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你自小就孝顺，不声不响，不争不抢。三郎……阿爹今年都四十五了，你心疼心疼阿爹吧。”
方引停了脚转过身：
“阿伯，我再说一遍，我不是神仙。”
方屠户不理他继续说：
“那老道灵验得很，对你还有大恩呢。你大概不记得，那时候你还太小，只有五岁还是六岁？你阿娘把你送到仓丰村的时候就是那老道说你命中有手足，你才又回来的。”
“三郎，那老道真的灵验。你信阿爹的，不过是把那纸一撕，以后宋家的家业还是你的，方家对你也能看顾。三郎，你是阿爹的种，阿爹还能害你？”
方引在前面沉默地走着，并不答话，方屠户往前探了探身子：
“三郎，你别被宋家眼下对你的好蒙蔽了眼，他家现在事这么多，不倚仗你倚仗谁？可你等着看吧，等着你有了孩儿，他们就要扶持孩儿甩了你去！这世上多少入赘的、过继的郎君都遭了这暗算！”
“三郎，真到那时候你又出了族，谁能看顾你？……要是现在认回来，宋家的家业还在你手里，真有他们扶持孩儿欺负你的时候，方家也能帮你！你还年轻，三郎，不要让他骗了！”
方引一把拉住牛车转回身，一双眼里全是冷光：
“阿伯这般能说，是酒醒了吗？”
方屠户一噎，方引把牛绳往车上一丢：
“要是酒醒了，就自己赶车回去吧！”
方屠户要发火，可看看阴沉沉的天又压下去:
“你这孩子，不过说你几句，怎么还耍脾气？以前也不这样，我看就是宋家教坏了。”
方引拿起牛绳接着走，方屠户沉默半晌又问：
“宋家让你读书干嘛？你都这么大了，难道还要让你科举？三郎，他们心气这么高，你要是不合他们心意，他们……”
方引站定扭回头：
“我阿爹果然说得对，谋虑和算计是两回事。方阿伯，收了你的算计吧。你若是再说这样的话，我回去就让阿爹给我改姓！”
方屠户的话被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见方引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索性不再理他。
两人直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到方家肉铺，就算有斗笠蓑衣，方引也浑身湿透了。脚上更是满腿的泥，只是他一直走路，倒是不觉得冷。
李氏听见动静开门出来，见方引这邋遢落魄的模样，眉头拧成一团。她见方屠户坐在车上，忙招呼丁小乙过来搀他下来，又想起自家五郎，心想怕是自家男人把方引给带回来了。
一时间又高兴自家儿子回来有望，一面又恨方引这杂种命硬，便咬了牙道：
“三郎，你和你阿爹一起回来了啊？”
方引一边帮丁小乙扶人，一边道：
“我阿爹有些咳嗽出不得门，就让我送阿伯回来。”
李氏听了这话就知归宗的事还是不成，一把将手中正给方屠擦脸的帕子扔在地上：
“你阿爹？叫得还怪亲呢。不过是认过去两月不到，真当自己是宋家人了？！果然是有奶就是娘！养不熟的白眼狼！快停了你的脚！两脚泥的泥腿子！没得脏了我家的地！”
说完李氏和丁小乙一人一边扶着方屠进屋了，方屠不知醉还是没醉，自始至终一语不发。
方引从车上拿了包袱，把丁小乙扔在地上的斗笠蓑衣捡起来裹住衣服扭头朝客栈走去。
天色晚了，雨势又大了些，在空荡荡的雨巷里，只有他自己，他想，果然算计的人一眼就能被人看穿。
客栈的灯在雨幕里朦朦胧胧地亮着，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