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逆水行舟,已经走了十来日。两岸的景致从葱郁的丘陵渐渐变成平阔的田野,又变成稀稀疏疏的村落。
方引正在那张紫檀书案前,扎了马步写字。
也不知道吴王一天哪那么多的主意,又开始要他背书。
千字文他早就熟了,结果他又找来一本什么论语。天可怜见,那里的说的话方引听都不听不懂。
开始是挨打,方引感觉左手都给打得麻木了,后来就让他扎马步背书,什么时候背会了什么停。
方引现在马步都能扎小半个时辰了,背书却没什么进步。
黄显从舱门外经过时,正好听见里头传来的轻响,不重,还有节奏,像是戒尺拍在皮肉上。他顿住脚步,从门缝里探头看了一眼。
方引正扎着马步站在书案前,腰背绷得笔直,一脸痛苦地写字。吴王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把他亲自送来的戒尺,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手心。
那声音响一声,方引就抖得更厉害些。
黄显忍不住想笑,方引已经被揍成了惊弓之鸟,不过这两日听门外值守人的说打得少了,据说字能看了。
黄显有心看看方引的字写成什么样子,想了想到底没敢进去。
算了,就让吴王一个人受罪吧,方引那字……辣眼睛。
黄显优哉游哉地走了,吴王见黄显走远了,眯着眼冷笑,老狐狸生的小狐狸。
这父子俩粘上毛比猴儿都精,找了这么一个没根基又干净的傻小子来。
他又歪头看了一眼方引刚写完的几个大字,心下叹气,这世间的事还真是就怕有心。方引那字原来写得看一眼就想自抠双目,现在终于有些骨架了。
你写的那是什么?他用戒尺点了点纸面,笔锋呢?怎么和你说的?!是不是两日不打,要上房揭瓦了?!
方引一个哆嗦,两只眼盯着戒尺也不敢说话,啪一声,戒尺落到他大腿上,方引嘶地吸了一口气,吴王满意了:“重写!”
方引苦哈哈地重新写了又拿过来,吴王偏头看了,也没打他,也没夸他,只把戒尺往桌上一搁:
不写了,背书吧!子路篇第十三篇,背。
方引刚觉得逃过一劫,听了这话顿时如丧考妣。
刚……刚毅……他磕磕巴巴地开口,脑门上的汗又渗出来了。后面是什么来着?之后呢?他记得好像还有个字,可中间那些全都搅成了一团。
刚毅木讷,近仁。吴王的声音冷下来,一字一顿。方引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方引彻底懵了,站在那儿垂着头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吴王盯冷笑了一声,那戒尺又被他拿起来,一下子抽在方引屁股上:
“论语一共二十篇,这七八日过去了,你才背了几篇?!前面背,后面忘,我看你就是欠打!我当年要是像你这么读书,早被师傅们打死了!我就是对你太客气!
大概真是气狠了,他这下实在是打得重,方引疼得哎呦一声跳起来,朝外跑了两步,吴王一下子站起来,举着戒尺道:
“给我滚回来!”
方引挪回来跪在地上,吴王一脚将他踹翻了:
“背!”
方引爬起来跪好,他垂着头,也不说话也不动。
吴王用戒尺捅着他的脑门:
“行,方引,你行!你这是看我落难了……”
方引吓得赶紧磕头:
“王爷,王爷,小人没有,小人不敢!”
“背!”
方引又不说话了,吴王气得用戒尺在他背上又抽了两下子,方引还是没背,也不知是忘了,还是倔劲又上来了,只垂着头不发一言。
吴王的戒尺在他肩上敲了敲,声音软了些:
“是我想打你吗?还不是你背不出?一共二十篇,七八日了你才背了几篇?!还不是你不争气!”
方引也恼了,一下子抬起头来,眼睛都瞪圆了:
“什么二十篇?王爷,二十篇可是一本书!我问黄大人了,他说有四百多章呢!”
“你问他干什么?!”吴王也怒了,一下子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两圈:“你背你的就是!”
罗四哥说了,认会千字文就能记账了。千字文我早就会背会写了,我能记账了。我背这个干什么?……
方引话音未落,戒尺带着风声又抽过来,还好到他背上的时候减了力度,但方引还是习惯性的一哆嗦。
吴王看着方引,他似是极生气,胸口起伏了几下,也不管方引了,直接对外面喊:
“黄显!黄显!给本王滚进来!”
黄显进来的时候,吴王正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正襟危坐,从来不离手的戒尺也不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又像是刚上船时的样子,清冷孤高,拒人千里。
黄显心里咯噔一下子,偷偷扭头看了眼地下跪着的方引,方引伏在地上,垂着头,也不说话,也不动。
黄显在他边上跪下行礼,吴王淡淡地说:
“把他带走,换个人来伺候!”
黄显没想到方引闯了这么大的祸,忙谢罪:
“王爷息怒,船上……船上各司其职,实在……实在是……王爷,要打要罚尽管来,实在是别换人……”
方引一下子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黄显:
“黄巡使……”
黄显一把将他的头摁在地上,“王爷,他就是个犟的,你尽管打!他阿爹还托付我教导他呢,现在能得王爷的教导,是这小子天大的福气!”
方引被他按着,身子还在挣扎,吴王像没看见:
“到底是你的人,本王没时间管这闲事,带走吧。”
黄显一手按着方引的头,自己也跪伏在地上:
“王爷说笑了,他伺候王爷自是王爷的人,哪里是下官的人?”
吴王的脸显出些笑意来,只是淡淡地,黄显后背的汗落了些,终于绷得不那么紧了。
“方引,听到了?要么你求黄巡使现在带你走,要么你就在这儿背书,什么时候背会了什么时候回双溪。”
方引一听就急了,也不管黄显,一下子直起了身子:
“王爷!黄巡使!你们不能这样,说好了只有四个月……”
吴王不知道从哪儿又找出来那把戒尺,啪地一声抽在书案上,声音不大,方引还是一哆嗦。
“不就是一个月五贯钱么,本王出得起!你不是说了,有钱赚,能养家就是好日子吗?本王让你过好日子。”
黄显有点同情方引,他还记得方引怎么把自己救出来的,也记得方引怎么被自家裹挟着做了那么多的事。
可吴王这事父亲一直摸不清京的脉,这事看着大,可知道具体缘由的人并不多,官家年纪又大了,皇孙不过十七八又太小,越王……越王指定是凉了。
所以吴王这事全要看官家的一念之间。
父亲说吴王性子最像官家,最是执拗。可这些日子吴王已经往京里写了两三封请罪折子了,这事放到原来都不敢想。
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折腾方引,可这事对谁都没坏处,包括方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