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钱一斤?”
“两毛五。”老李邀功似的汇报道,“我找了最便宜的一家,纯辣椒面熬的,里面加了大量的盐和防腐剂,放半个月都不会坏。”
郑万兴满意地点头。江朝阳就算再精明,那带肉丁的辣酱成本起码在一块钱往上。用两毛五的成本去对冲一块钱的成本,这场消耗战,他赢定了。
这是一种典型的短视思维。八十年代末的许多个体户,受限于时代眼界,往往把“降低成本”等同于“降低品质”,忽视了产品本身的核心竞争力。他们不懂得,一个成功的爆款产品,其背后支撑的是严苛的供应链管理和对人性的精准洞察。
江朝阳用一块两毛钱一斤的高价收购陶大勇的辣酱,买的不仅仅是味道,更是陶大勇这个未来调味品帝国元老的绝对忠诚,以及独一无二的配方壁垒。
而郑万兴,正在用劣质的工业勾兑品,亲手挖掘自己的坟墓。
第二天中午。
秋老虎的余威还在作祟,空气燥热。南城大厂下班的广播声一响,穿着各色劳保服的工人们便如潮水般涌向十字路口。
万兴商店门口,一块新写的木牌格外显眼,上面用红油漆写着两行大字:“本店免费供应南方香辣酱,快餐便宜又开胃。”
为了造势,郑万兴还特意让老李拿个大喇叭在门口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万兴快餐,两荤三素只要一块六!今天起,每桌免费加送香辣酱,敞开吃,管够!”
一块六的定价,比对面的利民快餐便宜了两毛钱。在那个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月,两毛钱的差价,足够买半包劣质香烟了。
这招起到了作用。几个原本准备去对面排队的工人,脚步一顿,转头走进了万兴的大门。
“老赵,咱今天在这边吃吧。便宜两毛,还有免费辣酱,不比对面差。”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电焊工招呼同伴。
被唤作老赵的工人看了一眼利民百货那边排起的长龙,点点头:“行,省两毛是两毛。反正大锅菜吃哪家都一样。”
两人走进万兴的快餐区,打了饭菜,找了个空桌坐下。
桌子正中间,摆着一个新买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红艳艳的辣椒酱,旁边配着一把小铁勺。
老赵是个无辣不欢的主。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铁勺,舀了满满一大勺辣酱,盖在白米饭上。红油顺着米粒往下渗,卖相倒是不错。
“我先尝尝这南方风味。”老赵用筷子拌了拌,连饭带酱扒拉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只维持了不到两秒钟。
老赵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紧接着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一把放下筷子,抓起桌上的水杯狂灌了一气,眼泪都呛出来了。
“咳咳……这他妈什么玩意儿!”老赵破口大骂,舌头直打结,“又苦又涩!这是拿生辣椒面兑盐水熬的吧?嗓子眼都快烧穿了!”
同伴不信邪,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点放进嘴里,五官挤成了一团:“呸!真咸!这盐是不要钱吗?一点香味都没有,全是干辣!”
周围几桌的食客也纷纷中招。抱怨声此起彼伏,原本还算安静的大厅,转眼变成了菜市场。
“老板!你们这辣酱是给人吃的吗?吃一口胃里直冒酸水!”
“拿这种劣质货糊弄人,还打着南方风味的幌子,要不要脸!”
郑万兴站在收银台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快步走到老赵桌前,陪着笑脸解释:“各位师傅,这辣酱就是这个味儿,吃习惯就好了。去去湿气嘛。”
“去你大爷的湿气!”老赵是个暴脾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老子在对面吃过人家的辣酱,那是越嚼越香,这破玩意儿吃下去折寿!退钱!老子不吃了!”
有了带头的,好几个还没动筷子的工人也端着饭盒要求退钱。
郑万兴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强压着火气,让收银员给这几个人办理了退款。看着顾客骂骂咧咧地走出大门,直奔对面的利民百货,他的心在滴血。
低成本劣质调料的弊端,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工业化生产的廉价辣椒酱,为了追求视觉上的红润和味觉上的刺激,往往采用未发酵的生辣椒,配以超标的食盐和粗制植物油。这种东西只有单一的痛觉刺激,缺乏发酵带来的氨基酸鲜味。配上万兴本就火候不足、调味寡淡的大锅菜,不仅不能提鲜,反而放大了菜品的粗糙感。
下午两点,快餐区收摊。
郑万兴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辣酱罐子,咬了咬牙,转身走进后厨。
后厨里,两个高薪挖来的小馆子厨师正在抽烟歇大觉。
“晚上改改规矩。”郑万兴指着墙角的两个大塑料桶,“既然他们嫌单吃太辣,你们炒菜的时候,直接把这辣酱加进去当底料。做成麻辣风味,掩盖一下菜的土腥味。”
胖厨师吐出一口烟圈,皱起眉头:“老板,这酱我尝了,全是死咸味。加进菜里,火候掌握不好容易发苦啊。再说,咱这大铁锅受热不均,炒这种重料的菜,容易糊底。”
“让你加你就加!哪那么多废话!”郑万兴听不进任何劝告,一意孤行,“对面能靠辣酱翻盘,咱们也能!多放点油,把它炒出香味来!”
晚上六点,晚餐时分。
万兴商店的门口,一股刺鼻的油烟味弥漫开来。
胖厨师按照老板的吩咐,在炒白菜肉片时,狠狠挖了两大勺廉价辣酱扔进锅里。高温热油一激,生辣椒的呛人味道爆发,整个后厨的人都咳得睁不开眼。
菜端上保温台,颜色倒是红彤彤的,看着挺唬人。
几个刚下夜班的工人饿得饥肠辘辘,被这颜色吸引,打了满满一饭盒。
第一口吃下去。
“卧槽!”一个年轻工人直接把饭盒扔在桌上,辣油溅了一身,“这菜是糊的!又辣又苦,肉片跟嚼木渣子一样!”
劣质辣酱在高温下迅速焦糖化,产生了浓烈的苦味。生水辣椒面破坏了蔬菜本身的清甜,整道菜变成了一场味觉灾难。
“退钱!不退钱今天砸了你这破店!”几个年轻气盛的工人围住了收银台。
郑万兴的底线被击穿了。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根防身用的木棍,砰地一声砸在桌面上。
“爱吃吃,不吃滚!老子开门做生意,不是开善堂的!”
冲突一触即发。幸好老李带着几个伙计死死拦住,好说歹说退了饭钱,才把这帮瘟神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