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和李书瑶并肩走下楼梯。
走出单元门，夜风吹过大院里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初秋的风带走了一丝暑气。
李书瑶往江朝阳身边靠了靠。她的手背碰到了江朝阳的手。她没有躲开，反手一握，把江朝阳的手紧紧牵住。
江朝阳反握住她的手，两人并排朝着大院门口走去。
传达室里，门卫老王正戴着老花镜，手里举着一份《新京晚报》。他听见脚步声，余光往窗外一瞥。
看见局长千金牵着那个个体户的手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老王赶紧把报纸往上拉了拉，挡住大半张脸。报纸后面，他的嘴快咧到了耳根。
这大院里传了几个月的八卦，今天算是彻底坐实了。
走出大院，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真没想过去机关单位？”李书瑶偏过头看着他，“我爸今天那态度，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他那么痛恨走后门的人，今天居然愿意亲自给你批条子。”
江朝阳反问：“你也希望我去办公室端茶倒水写材料？”
李书瑶摇头笑了。
“我只是第一次看见我爸那么欣赏一个人。”她看着前方的马路，“连我考第一、拿奖状的时候，他都没露过那种眼神。”
江朝阳捏了捏她的手心。
“那我要是不去机关，你是不是就不嫁了？”他问。
李书瑶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在江朝阳腰上掐了一把。
“你少拿话堵我。”她嗔道，“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穿什么制服、坐什么办公室。你就算去天桥底下摆地摊，我也认了。”
江朝阳顺势停下脚步，转身把她拉进怀里。
“这可是你说的。”江朝阳拍了拍她的后背，“既然你爸这边已经松了口，我们该走下一步了。明天去我家，把明年结婚的事，跟老两口提上日程。”
李书瑶趴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南城老街。
街边的一条窄巷子里，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门脸。店面不大，十几平米。白墙上挂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着：“改裤脚、换拉链、缝补衣裳”。
店里摆着两台老式踏板缝纫机。缝纫机的轮子转得飞快，哒哒哒的声音传到街面上。
江母戴着顶针，脚下有节奏地踩着踏板，双手麻利地推送着一条藏青色的裤腿。
她对面坐着个年纪相仿的妇女，正低头拆解一件旧毛衣。
大半年前，棉纺厂重组。江母拿到了几百块钱的买断工龄补偿，彻底下了岗。她当时急得整宿睡不着，盘算着去天桥底下支个地摊，卖点鞋垫和手套补贴家用。
江朝阳拦住了她。
他直接在老街租下这个店面，一次交了一整年的租金。他把家里那台旧缝纫机搬了过来，又去二手市场淘了一台九成新的。接着，他让江母把棉纺厂里手艺最好的老姐妹王阿姨叫来，两人搭伙干。
江母起初死活不同意。她心疼那笔租金，总觉得儿子花钱折腾是浪费，怕接不到活儿把本钱赔光。
江朝阳没多劝，只说钱交了退不回来，放着也是空着。
半年经营下来，这家小缝纫店在周围几个小区彻底站稳了脚跟。手艺好，收费公道。附近干重体力活的工人衣服破了，都往这里送。
江母每天早上八点开门，下午六点关门。她手里有干不完的活儿，抽屉里有进账。那些来取衣服的街坊邻居，进门就喊一声“老板娘”。
她每天过得极其充实。整个人的精神头，比当年在棉纺厂当女工时还要好。
江朝阳牵着李书瑶走进巷子时，江母正拿剪刀咔嚓一下剪断线头。
“一共一块二。”江母把改好的裤子叠得整整齐齐，递给站在柜台外面的中年男人。
男人掏出两张一元的纸币放在桌上，拿过找零，拎着裤子走了。
江朝阳跨进店门，喊了一声：“妈。”
江母抬起头。她看见江朝阳，紧接着看见了他身旁站着的李书瑶。
她手里的剪刀直接拍在了台面上。
“哎呦，书瑶来了！”江母赶紧从缝纫机后面绕出来，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手，一把拉住李书瑶的胳膊，“这大热天的，怎么走过来的？渴不渴？”
李书瑶笑着摇头：“阿姨，我不渴，刚喝过汽水。”
江母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王阿姨，大声交代：“老王，今天不干了。你帮我把门板上好，早点回去歇着。我儿媳妇来了。”
王阿姨笑眯眯地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碎布头：“行了，快回去吧。剩下的活儿明天我来弄，你赶紧回家做饭。”
江母麻利地摘下围裙，锁好抽屉里的零钱，拉着李书瑶往外走。
“走，回家。阿姨今天晚上去菜市场买了一条大草鱼，还活蹦乱跳的。晚上给你做红烧鱼块。”
李书瑶跟着她往巷口走。江朝阳跟在两人后面。
他看着江母轻快的脚步，听着她爽朗的声音。江朝阳在心里盘算着，等年底家电专区的资金回笼，要在这个地段直接买个铺面，写上江母的名字。
他重生回来，赚钱铺路，为的就是这几个人能挺直腰板，不被时代的浪潮掀翻。
红星机械厂家属院。
傍晚的筒子楼楼道里，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味和蜂窝煤的呛人气味。
江朝阳三人刚走近小区大门，迎面碰上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回来的江父。
江父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棵大白菜和几个西红柿。
钢厂最近效益不好，开始资源整合，工人的工资缩水了一截。但江父是食堂大厨，手艺过硬，厂办招待客人离不开他。所以他没被裁掉，这在家属院里已经算得上是“人上人”的待遇了。
“老江，下班买菜呢！你家儿媳妇又来啦！”二楼的刘大妈端着个搪瓷盆在水池边洗菜，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周围几个正在乘凉的邻居纷纷转过头，看着李书瑶，脸上透着羡慕。江家这小子有出息，开着大百货店，找的对象也水灵。
江父停下自行车，抬头看见李书瑶，赶紧把车梯子支好。
“叔叔下班了。”李书瑶主动上前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