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放下筷子。碗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书瑶抬头。她看着江朝阳的动作。
“怎么了?”李书瑶问。
江朝阳没有回答。他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下一条新闻。
李书瑶放下汤勺。“店里出事了?”
江朝阳收回视线。他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手。
“没出事。”江朝阳开口,“我找到了把利民百货做到全国第一的钥匙了。”
李书瑶看着他。她没有接话,等着下文。
江朝阳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硬面抄本和一支钢笔。他把本子平摊在餐桌上。
“现在的供销社和百货店,顾客买东西,隔着玻璃柜台指。售货员拿货,写票据,打算盘算账。顾客去收银台交钱,再拿小票回来提货。”江朝阳在纸上画了三个方框,中间画了箭头。
“人多的时候,排队要排半小时。账目全靠陈晓慧和几个会计手工盘点。月底盘库,店里要关门整顿两天。”
李书瑶点头。这是目前新京市所有商业网点的现状。她父亲李砚峰管辖的各大商场,全都是这套模式。
江朝阳在纸上画了一排粗细不一的竖线。
“刚才新闻里播的那个商品条码,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江朝阳用钢笔尖指着竖线,“把柜台全撤了。货架敞开。顾客自己推着车进去选。选完了,拿到出口结账。”
他画了一个类似手枪的草图。
“出口配一台电子收银机和扫码枪。商品上的条码,扫一下,价格自动录入。收钱找零,机器打出小票。卖出一件,后台库存账本上自动减掉一件。”
李书瑶看着纸上的草图。
她脑子里快速推演这套系统的运转模式。
如果真按江朝阳说的办,算盘和手工票据就成了废品。结账速度能提高五倍以上。不需要那么多售货员守在柜台后面。人工算错账的概率归零。顾客自己选货,看到别的东西会顺手拿,客单价会成倍增长。
李书瑶盯着江朝阳。
“真有这种机器?”李书瑶问。
“国外早普及了。新闻里说国家标准刚铺开,说明国内要开始试点。”江朝阳合上硬面抄。
李书瑶想了想,提出问题。
“设备去哪买?这种试点项目,名额肯定捏在省里大单位手里。普通个体户拿不到渠道。”
江朝阳看着窗外。路灯照着飞舞的雪花。
“设备花钱就能买到。只要有钱,沿海的贸易公司会想办法弄进来。”江朝阳转过头,“问题在于,得赶在新京市那帮国营经理反应过来之前,把这套系统在利民百货跑通。”
李书瑶提醒他。
“利民百货上个月拿下了新京市六成家电市场份额。你在同行眼里已经很扎眼了。”李书瑶压低声音,“再碰这种国家标准试点的东西,商业系统里会有更多人盯着你。”
李书瑶知道体制内的规矩。个体户跑得太快,占了公家没有占到的先机,容易惹来麻烦。
江朝阳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越是没人敢碰,越是门槛。”江朝阳放下茶杯,“等他们看懂的时候,利民百货已经把门槛修成城墙了。他们想学也学不会。”
江朝阳拿起钢笔,在硬面抄的封皮上写下四个字。
自选超市。
江朝阳盯着这四个字。
1991年。他要做的不仅是家电市场的霸主。他要把利民百货一楼进行彻底改造,打造出内陆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超市样板。
只要这个样板立起来。未来的跨城分店,就能像印钞机一样在全国复制。
一月二日。元旦假期结束。
上午九点。新京市市商业局一楼大厅。
江朝阳穿着黑色呢子大衣,推开玻璃大门。大厅里人不多。几个来办事的人坐在长椅上抽烟。
江朝阳没有上楼。李砚峰的局长办公室在四楼。
他没有去找老丈人。这种新兴设备连体制内都没搞明白。李砚峰考虑的是维稳和下岗安置。要是知道他花几十万去买一堆所人都没见过的“洋机器”,就算找到李砚峰也意义不大。
江朝阳走到大厅角落的资料查阅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干事。
“同志。查一下沿海特区那边的商情通报和外贸企业黄页。”江朝阳递过去一包红塔山。
干事接了烟,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装订册子。
“半个月更新一次。自己翻。”干事说。
江朝阳站在柜台前,翻开册子。
前面大篇幅是纺织品、五金机电和化工原料。他往后翻。在电子贸易和办公自动化设备那一页,停下手指。
顺着表格往下看。
深城天成电子外贸进出口公司。
主营:进口收银机、商业盘点设备、打字机。
后面跟着一串带区号的座机号码。
江朝阳合上册子。他把电话号码抄在手心里。
离开商业局,江朝阳走到街对面的邮电局。他进了公用电话隔音亭,拨通了手心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听筒里传出嘈杂的人声,背景音里有人用带口音的普通话大喊提货单号。
“天成外贸。”一个男声传过来。
江朝阳没有直接问产品,而是开口查底:“详细地址在哪?法人姓名?走哪家开户行?仓库在特区哪个区?”
电话那边愣了两秒,刚才随意的语气立刻变得热络:“老板是内行。深城福田区华强北路一百二十号,法人林天成。进口电子收银机一台一万八,扫码枪单算。配套的库存软件,咱们公司包办国家试点手续。包过。”
江朝阳换了只手拿听筒:“先看货,后交钱。”
林天成在电话里笑出声:“老板第一次跑特区吧?行规是先打三成订金,留货。现在这机器紧俏,各地供销总社和百货大楼的采购员拿着条子排队要。不交定金,机子留不住。”
“几十万的买卖,几句话就让汇款。我这人规矩死,不见兔子不撒鹰。”江朝阳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他走出邮电局,冷风吹在脸上。他盘算着,这通电话只是探底,特区的水很深。对方张口就要三成定金,这是典型的皮包公司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真把钱汇过去,到了地方连个仓库都找不到。
江朝阳穿过马路,走回利民百货。一楼大厅人头攒动,家电专区前面围着十几个人在填送货单。
他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