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增闭着眼睛,听到项羽如此称呼,气的胡子一翘一翘,没有理他。
“上车。跟我回彭城。”
“不去。”
项羽并不意外,知道老头的秉性,
“留在这里不安全。”
“我在临淄钓我的鱼,安全的很。你不来,什么事都没有。”
项羽盯着范增看了很久,千军万马都没这么棘手,偏偏你还不能来硬的,项羽暗自叹了口气;
“亚父——”
“大王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介渔夫,不是大王的什么亚父。”
“大王若是可怜我,就借我一匹钝马,送我回临淄吧”
项羽感觉词穷了,气氛有些尴尬,他狂赶几百里的时候就在想,想了各种结果,假如黑衣人没有走这里,假如错过了时间,假如人被带进了定陶,假如...,
他想了很多预案,以应对各种情况,结果在这里尬住了。
“亚父,一切先回彭城再说,此处...”
“我说了不是你的亚父,你的亚父叫范增,我叫范减!”
项羽额头青筋若隐若现,他没有耐心继续跟他扯了;
“项声。”
“在。”
“把他绑上车。带回彭城!”
“诶?你...”
范增没有料到这一手,气的说不出话来。
项声也愣住了,看了看项羽,已经回头跨马准备走了,只得陪着笑,走到范增面前,
“老先生,得罪了。”
...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一天一夜,到彭城的时候,已经第三天了。
项羽掀开车帘。
“到了,下车。”
范增没动,依旧闭着眼睛,不知是打盹还是故意装的,就是对项羽的话无动于衷。
项羽就这样举着帘子,看着他,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范增绷不住了,假装刚睡醒,睁开了眼睛,打着哈欠;
“这是哪啊?到临淄了吗?”
项羽没有点破,瘫着脸;
“这是彭城。”
“来彭城干什么?我要回临淄!”
范增嘴上发着牢骚,还是慢慢下了车,站在王宫门口,打量了一圈。
“谁修的王宫?真俗气。”
项羽径自往里走,边走边说;
“刘邦修的...”
两人穿过几座大殿,一路无话。直至后殿东边,
项羽推开门,眼前现出一处幽静庭院,古色古香。前面大厅里摆满书卷,墨香隐隐;后面是起居住所,素雅整洁。整个院子花雨连廊,曲径通幽,叠石为山,引水为池,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整体观感,只觉风物秀美,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以后你就住这里,看看还缺什么,让下人去准备。”
范增走进去,在案前坐下来,拿起竹简翻了翻;
“我的鱼竿。”
“我叫人给你做,定制限量款!”
范增不知道什么是定制限量,但他听出来了价值不菲;
“亭子,我要一个亭子。柱子用柏木的,顶用茅草的,石桌石凳都要青石的。”
范增一口气说完。
项羽站了片刻,看着老头巴拉巴拉,只留下一句“明日给你送来”,就转身走了。
范增在彭城住下了。他不问政事,不管军务,每天在院子里看书,钓鱼,给蒯彻写信。邀他来彭城垂钓,所有的访客都不见,或者干脆到彭城转转。
虞姬每天都来,陪范增坐坐,一口一个亚父的喊着,范增跟她说话,语气都比别人软。
“那小子,忙什么呢?”
有一天范增终于忍不住问道。
“把我关在这里,一个招呼也不打...这像话吗?”
虞姬听出来了牢骚,掩嘴笑了;
“大王练新军、修城墙、囤粮草,样样都亲力亲为。”
范增哼了一声;
“哼,有什么用?打天下不会安天下,到头来,还是给别人做嫁衣...”
虞姬没有再说,只是笑了笑;
又过了几天,鱼竿送回来了,亭子也修好了,但是范增一次都没去过,鱼竿靠在墙角,也没动过。
“难道转性了?真是个怪老头,”
项声看着结满蛛网的鱼竿,有些摸不着头脑。
虞姬私下跟项声说:
“亚父不是不想去,是没人叫他去。”
项声不明白。
“他不去,谁敢叫他?”
虞姬没有回答。
...
项羽听完汇报,笑骂这个怪老头,第二天就路过范增的院子,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范增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根鱼竿,一动不动,项羽站在亭子外面,看着一动不动。
“鱼漂动了。”
眼见湖面泛起了涟漪,项羽提醒他。
范增没提竿,只是看着。
“让它吃。”
鱼漂一阵抖动,终于沉了下去,范增提竿,慢慢往外拉,鱼出了水,巴掌长,在岸边蹦了几下。
“太小了。”
范增把它从钩上取下来,扔回水里,又架好鱼竿架,重新坐下。
项羽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感觉无聊透顶,他从小就不喜欢钓鱼,真想吃鱼,就自己去扎,
前世更狠,直接去炸,安安静静的坐一天,他要疯掉的。
“亚父。”
“...”
“你在临淄,每天就这样坐着?”
“对啊,我一个耄耋老头,你还指望我去带兵打仗吗?”
“不闷?”
范增没有立刻回答,鱼漂又动了。
“看心情,看人,看等什么。”
“粮囤够了?”
范增忽然发问。
“够了。”
“兵练得怎么样?”
“五万新军,还在磨合,明年开春估计差不多了。”
范增点了点头。
“准备什么时候开打?”
项羽说起这个,终于不困了。
“明年开春,决战荥阳。”
“有几成把握?”
“九成!”
范增摇了摇头,瞥了他一眼。
“你越是如此,就越打不过。”
项羽不理解,等着老头继续说下去。
“天下诸侯,看似与刘邦结盟,实则一盘散沙,你费力攻伐,他们抱成一团,你放任不管,他们互相内斗。”
“你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年轻,为何要急?”
眼见项羽没有搭话,范增把鱼竿架好,靠在石凳上;
“钟离眜、季布、项声,皆将佐之材,足镇一方。然你聚之左右,不假以兵,事事躬亲,何异缚鹰鹫而自奔走耶?”
“刘邦、吴芮、彭越、臧荼,皆一世雄主,不可皆存,若置之不问,时日既久,彼必自相构兵,互相攻伐。”
“届时,尔坐收其利,待其力疲,一举出兵,势如破竹,则天下可定矣。”
“赢天下,不一定要打遍天下!”
项羽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作战打赢的方法,却不知道坐等躺赢的方法。
“亚父,你久居齐地,觉得韩信此人,如何?”
“韩信?”
范增看了他一眼,
“此人一心侍奉刘邦,空负将兵之才,却无识人之明。刃加于颈、火燎于眉,而懵然不知,可笑可笑...”
项羽陷入深思,作为项羽,韩信帮他照看了老头,作为向煜,他知道韩信的能力,以及结局。
如果有机会,还是要争取一下。
而范增这一席话,恰恰指给了他一个方向!
“敢问又该如何坐视诸侯内斗?甚至挑起内斗?”
“简单,邦交之道,有直衅者,以兵矢折之,务绝其根;无利害相涉者,以利束之,共进同退。”
“无不可盟之邦,唯利未足耳。”
几句话在项羽脑子里炸开,他不是没想过,是没人这么直接、笃定的跟他说。
范增一席话,让他下定了决心;
项羽一把扛起范增,
“诶?你要做什么?快放我下来...诶哟...”
项羽将老头夹在腋下,快步走出亭子;
“这小破池塘有啥好钓的?”
“我带你去钓大鱼!钓天下!”
“你放我下来!”
“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