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号,傍晚。
胡同里比往常静。陈阳从外面回来,没进堂屋,直接回了自己那间小屋。门关上,落了插销。
他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台灯拧亮,光晕拢住桌面一圈,也拢住桌上那本黑皮账本。封皮的牛皮纸已经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边。
他翻开账本。纸页哗啦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浩阳三月上半月净利一万九。域名那几笔,陆续出了几个,净利十一万多。池子里还有四百二十多个,没动。
加上之前存的、到期的,计算器跳出:1,124,600。
他在纸上画了两道线——100万做证券本金,12万留备用金。
窗外,天色正在暗下去。堂屋里传来母亲摆碗筷的声音,瓷器轻轻碰撞。父亲拧开收音机,新闻联播的前奏曲隐隐约约飘进来。
“阳阳!吃饭了!”
母亲在院里喊。
陈阳把账本锁回抽屉,钥匙拔出来,放进裤兜。然后拉开门,走进那片渐浓的暮色里。
堂屋的灯黄暖暖的,照着饭桌。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二米饭。父亲已经坐下,正在倒酒,二锅头,一小盅。
陈阳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考完了,接下来有啥打算?”陈建国问,没看他,盯着酒盅里微微晃动的液体。
陈阳夹了片豆腐,在碗里晾着。“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一声。”
父母都抬起头。饭桌上静了一下。
“我刚对完账。”陈阳说得平静,“手里攒了些钱。一百万多点。”
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清楚。
李桂兰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圆了。陈建国倒酒的动作停了,酒线悬在瓶口和杯沿之间。
“多、多少?”李桂兰声音发颤。
“一百一十多万。”
陈建国把酒瓶放下,咚一声。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问,声音低沉:“干净钱?”
“干净。”陈阳答得没有一丝犹豫,“铺子有流水,有账。每一笔都能说清。”
“你啥时候挣的这么多……”李桂兰说不下去。
“攒的。”陈阳说,“攒了段日子。”
“你打算咋弄?”陈建国问到了核心。
陈阳放下筷子。
“我想拿出一百万,做点投资。证券,股票那种。设了止损线,亏到那条线就收手。剩下那十多万不动,放活期,家里要用钱、铺子要周转,都从这里出。”
李桂兰嘴唇哆嗦,眼里已经泛了泪光。
“妈,我不赌。我有规矩。”陈阳看向父亲,“爸,我就用这一百万。赚了,是运气。亏了,我认。一不借钱,二不抵押房子,三不把这十多万的底也赔进去。亏到线,我一定撤。”
陈建国没说话。他端起那盅酒,没喝,就在手里转着。玻璃杯壁很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台灯昏黄的光。
堂屋里很静。隔壁电视的声音钻进来,在播《还珠格格》,吵吵嚷嚷的,衬得屋里更静。
“你自己有数。”陈建国终于说。还是那句话,但这次,语气沉甸甸的。
他把酒一口闷了。辣得皱了下眉,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你想好了,就去做。但你记着,亏了,别瞒着。赚了,也别飘。”
陈阳郑重地点头:“我记着了。”
李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急忙用围裙角擦掉,转过身,端起那锅已经凉透的白菜炖豆腐:“凉了,我去热热。”
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铛铛的响。
陈建国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酒。
“你刚才说,要盯盘,跑营业部。住哪儿?”
“我打算在海淀租个小房。”陈阳说,“离营业部近,办事方便。也离铺子近,有事好照应。”
“一个人?”
“嗯。”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个。
饭又吃了一会儿。没人再提钱的事,说胡同里谁家老人病了,说菜市场的萝卜便宜了。
吃完,陈阳要洗碗,李桂兰不让。“你看书去,或者歇着。”
陈阳没坚持。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他坐到桌前,摊开一张白纸,写下时间表。租房,开户,盯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写满一页,他折成小方块,塞进钱包夹层,紧贴着身份证。
然后他关了台灯。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很满,很沉。
他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听着自己的呼吸。
很久之后,他躺到床上,拉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