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清站在出云号的舰桥上。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来形容了，是一种发灰发白的颜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各驱逐舰和巡洋舰——防空！
全舰队防空！
航母，立即高速机动！放弃…
他停了一下。
放弃还在天上等待降落的飞机。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舰桥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放弃…！
那些还在空中盘旋的九六式，燃油已经快耗尽了，它们在航母周围转圈，等待降落。
但现在，航母不等人了。
加贺号开始加速，巨大的舰体在海面上缓缓转向，螺旋桨搅起的尾流白沫翻涌航速从五节提升到十节、十五节……
甲板上空空荡荡，那些等待降落的九六式飞行员们看着母舰越来越远。
他们的无线电里传来了舰队的命令：
各机注意，舰队进行高速机动，无法提供降落条件，各机自行处置。
自行处置。
这四个字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没有油、没有弹、没有降落地点。
各防空炮位开火！
发现任何不明飞机！
无论敌我！
一律射击！
长谷川清的最后一条命令。
防空炮开火了。
127毫米高射炮、25毫米机炮、13毫米机枪，舰队所有防空武器同时开火，炮弹弹在空中织成了一张密集的火网。
那些还在空中盘旋的日本九六式，被自己人的防空炮打了下来。
有几架九六式的飞行员看到防空炮开火，知道大势已去，毫不犹豫地跳了伞。
降落伞在海面上张开，他们落入水中，被驱逐舰捞了起来。
有一架九六式的飞行员没来得及跳伞，他的飞机被一发127毫米高射炮弹直接命中，在空中炸成了碎片。
还有一架，飞行员疯了似的试图迫降在附近一艘驱逐舰的甲板上，驱逐舰的防空炮手看到一架飞机冲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火，机在驱逐舰上方被击中，翻滚着坠入海中。
长谷川清在舰桥上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死死地抓着栏杆，指关节发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正确的决定。
不放弃那些飞机，整个舰队都会被炸沉。
牺牲少数，保存多数！
这是指挥官必须做的选择。
但他的手，还是在抖。
空域清扫完毕。
王天祥的编队在舰队上空盘旋，下方是密密麻麻的防空炮火网，曳光弹的红光和黄光在空中交织，像一张发光的网。
但他不打算在防空炮网上空停留太久，战机虽然速度快，但在防空炮的密集弹幕中飞行依然是危险的，被一发127毫米炮弹蹭到就是机毁人亡。
张廷孟——可以进了。
耳机里传来张廷孟的声音——
收到。编队进入投弹航线。
十二架b-25从的p47下方穿过，
双发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海浪的声音—，它们降低高度从四千米下来，张廷孟在领航员位置上透过机鼻玻璃看着下方；
日本军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看到了加贺号航母的侧影，巨大的飞行甲板在阳光下闪着光；
看到了出云号巡洋舰——看到了驱逐舰和炮舰散布在海面上。
投弹准备——跳弹攻击。
跳弹攻击——这是林振华在以前专门交代训练战术。
常规的高空水平投弹——炸弹从高空落下，弹道近乎垂直，命中精度受风速和高度影响很大。
而且从高空投下的炸弹，如果落在水面上，大部分动能会被水吸收，对军舰的水线下部分几乎没有伤害。
但跳弹攻击不一样；
在低空投弹，炸弹以较小的角度接触水面，不会马上沉入水中；
而是像打水漂的石子一样在水面上弹跳，弹跳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弹跳都会向前飞行一段距离，最终命中军舰的水线附近或者舰体侧面。
这种攻击方式的优点：
第一，精度高。低空投弹，瞄准时间短，偏差小。
第二，对水线附近的杀伤力大。
水线是军舰最脆弱的部位，被炸弹命中水线，进水的风险远大于被命中甲板。
投弹！
十二架b-25几乎同时打开了弹舱门，一颗颗炸弹从弹舱里倾泻而下。
一百米高度，炸弹以小角度接触海面；
嘭——嘭——嘭——
水花四溅，但没有沉下去，炸弹在水面上弹跳起来，像一群灰色的鱼在水面跳跃——
弹跳一次——向前飞了几十米——
弹跳两次——又飞了几十米——
弹跳第三次——
轰——
第一枚炸弹命中了。
目标——一艘驱逐舰的舰体中部水线位置。
四百公斤穿甲弹在水线处炸开，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
舰体钢板被撕裂，海水从破口涌入；
驱逐舰的舰身猛地向一侧倾斜。
轰——
另一艘驱逐舰的舰首…
整个舰首被炸飞，船头向上翘起，然后重重地砸回水面，断裂。
轰——
…
加贺号航母的右舷，加贺号的舰体很大，装甲也比驱逐舰厚，四百公斤穿甲弹没有击穿装甲带；
但在水线附近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痕，钢板向内凹陷——铆钉被震断了几十颗——海水从铆钉缝隙里渗入——
虽然没有造成致命伤害——但加贺号右舷进水了。
轰——
第四枚——出云号巡洋舰的左舷中段——
出云号是一艘老式装甲巡洋舰——1910年下水——已经快三十年的老船了。它的装甲在1910年算是不错的——但在1937年——已经完全过时了。
四百公斤穿甲弹在出云号的左舷炸开——老旧的装甲钢板像饼干一样碎裂——破口长达数米——海水汹涌而入——出云号的舰身剧烈震动——桌上的海图、茶杯、文具全部摔落在地——
长谷川清被震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一把抓住栏杆稳住身体——
出云号中弹！左舷中段进水！
损管队！损管队！堵住破口！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