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是这么攒出来的。”赵长河扯了下嘴角。
热闹一直闹到后半晌。
等该分的分完。
该下锅的下锅。
场院里才慢慢静下来。
可静也只是外头静,里头的活,一点没少。
猪皮要刮净,油要澄清,骨头要剔,内脏要洗,还有几张大公猪的厚皮,秦教授专门让人留出来,说冬天能试着做点皮胶用。
祝南枝抱着记账本在肉架子底下来回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挂肉的顺序。
“这排先动。”
“那排别碰。”
“今晚风硬,先让它们透一夜。”
赖子在下头搭手,抬得胳膊都酸了:“我以前就觉得杀完猪吃完就完了。”
“现在才知道,后头比前头还累。”
“那你以后少吃两口。”祝南枝瞥了他一眼。
赖子立刻不吭声了。
赵长河把这一摊忙完,天都快黑了。
场院里那股子肉香还在。
可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狗也都吃饱了。
霸王趴在马厩外头,啃着大骨头,耳朵一动一动。
猛子后肩还缠着布,却一点不耽误它护食。
二灰和黑风趴在一块,尾巴偶尔扫一下地上的干草。
这股热闹,又撑了两天。
等最后一锅油也澄进坛子里,等最后几张猪皮全挂上木架,固河这才像真从那场猪群大会战里脱出来。
第一场霜以后,天就一天比一天硬。
各公社的地窖也一个个封上了口。
白菜、土豆、卜留克纷纷下窖。
堆在地上的,剩下的就全是要喂牲口的边角。
秦教授带着知青,把最后一批苜蓿干草压成了捆。
一捆一捆垛上离地木架。
架子底下垫着旧枕木。
上头又压了桦皮和破雨布,防潮也防雪。
知青里有人一边捆草一边直喘。
“秦教授。”
“这都最后一批了,还不算完?!”
“最后一批才最怕出岔子。”秦教授拎着绳钩,站在木架边上看了一眼:“前头白干了,后头这一捆要是发霉,你冬天替马吃?!”
那知青让堵得一噎,只能埋头继续捆。
老余这几天也没闲着。
秋收期间马匹的损耗。
草料的进出。
夜草加喂的份数。
各分场借调的车马。
全让他收成了一本厚账。
那天下午,他把账往赵长河桌上一放,自己先坐下喘了口气。
“你看看吧。”
“我看得头都大了。”
赵长河把账本翻开。
一页一页的往后翻。
翻到最后,他手在封底上按了一下,叹了口气:“比去年强。”
“那就行......”老余一听,先松了半口气。
“可草料还不够。”赵长河抬眼看他,“打草完成度只有百分之八十五。”
“还差这么多?!”老余脸色又垮了。
“过冬能扛。”赵长河把账本合上,“可明年一开春,牲口得掉膘。”
老余沉默了一下:“那怎么办?!”
赵长河没立刻答。
他拿起笔,在账本封面上写了四个字。
留到再算。
写完以后,他把本子推回去:“眼下先把冬天过稳,开春那一口,等雪化了再补。”
老余看着那四个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童无争也来了。
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情况通报。
纸不厚。
却让他捏得很紧。
他进门以后,先往桌上一放。
“‘松鸡’这边,算收尾了。”
赵长河抬起头:“都移完了?!”
“人移完了。”
“证据也移完了。”
童无争把帽子往后一推:“韩老六供出来那几处窝点,全都清过。”
“劲涛检查站后山。”
“废弃伐木棚。”
“旧采石洞。”
“西林吉外围那个旧猎营地。”
“都划上了线。”
赵长河拿起那份通报,低头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不多。
可每个地名都像是在提醒他,这一秋天到底拧了多少股绳。
看完以后,他把纸放下:“明年雪化了,再把那些点走一遍。”
“今年不走了?!”童无争看着他。
“不走了。”赵长河往窗外看了一眼,“地冻住了。”
“人也该收一收。”
童无争嘴角动了动:“你总算肯停半步。”
“半步。”赵长河回了他一句,“再多半步,也没有。”
那天夜里,赵长河没在值班室久待。
他把手头几个本子理完,就自己去了马厩。
没点灯,也没让人跟。
厩里虽然黑,可却也不算闷。
草味和牲口身上的热气混在一块,站在门口就能闻见。
红马王和乌云踏雪驹都在槽边吃草。
赵长河刚一迈进去,红马王就先从槽里抬起了头。
黑暗里,一声短促的响鼻。
像是在打招呼。
赵长河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它的鼻梁。
那道旧疤在凉空气里有点发糙。
手一搭上去,他心里就慢慢静了。
第一次见红马王,是在红山沟。
那时候它还在野马群里。
一身脾气。
谁都不让碰。
现在,它已经是固河这一摊繁育体系里最稳的那根梁。
赵长河把槽里的草拨了拨,又拎起木桶,给槽边添了一点井水。
红马王低下头喝。
耳朵朝后轻轻转了转。
赵长河低声说了一句:“明天歇。”
“让你跑一跑。”
“那我也去。”身后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来。
赵长河回头看去,岔班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两碗姜汤。
这回是热的。
刚进门就一股子姜辣味,直往鼻子里冲。
赵长河接过一碗,喝了一口。
热气顺着喉咙往下,整个人都暖了点:“姜放得够足。”
岔班莫靠在门边看着他:“你这两天都在外头吹风。”
“少一点压不住。”
赵长河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明晚去三棵树。”
“去那儿干什么?!”岔班莫抬眼看他。
“把上次没说完的话说完。”
岔班莫握着碗,没立刻接:“什么话?!”
赵长河看着她,马厩里很暗,可那句话一出口,反倒比灯更亮:“每年都去。”
“明年秋天,也去。”
“后年呢?!”岔班莫看着他,过了几息,嘴角才轻轻动了一下。
赵长河也笑了笑:“也去。”
红马王在旁边又打了个响鼻,像是也听懂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