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四百年前,邑罗黑北岸。
巫咸是云荒大陆最后一位上古大巫。
今夜他要完成一场献祭,但祭品不是牛羊、不是石壁上的铜器、不是异族人头,而是他亲自养大的十二个弟子。
祭坛是圆的,用整块青石凿成,立在湖水最深处。
青石上刻满符纹,纹路里灌着野兽的骨髓和人血,已经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层。
巫咸站在祭坛正中央,穿着一件玄色祭袍,袍角浸在水里,却没有湿。
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张嘴。
今夜没有月亮,邑罗黑黑得宛若一口装满墨汁的陶缸,水面没有波纹,也没有鱼跳,连水草都不摇。
岸边的沼泽地里站满人,三十七个部落的巫祝、族长、长老,脸上涂着青色的祭泥,手里举着鲸油火把,火焰在无风的夜里笔直向上,仿如三十七根烧红的骨头插进天空。
巫咸在念咒,声音很轻,似若蚊虫振翅的低吟,但岸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声音不是从嘴里传出来的,而是从水底下、从湖心最深处的泥浆里、从泥浆里埋着的那无数骨骸的牙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上来。
十二个人跪在祭坛边缘,背朝湖心,面朝师父。
他们的膝盖按压在刻满符咒的青石上,可以清晰听到皮肉被灼得“吱吱”作响,但没人吭声。
十二个人依序排列,最末一位最靠近岸边。
他们的右手都掐着一个同样的指诀,是巫咸教他们的第一个指诀。
木诀,护身、生长、生机无限。
师父说这个指诀能在任何绝境里为他们留住最后一线生机,但他们没有试过在师父面前用它。
巫咸念完最后一句咒,水面底下传来一阵低沉的长吟,不是人声、不是兽声,是成千上万个声音叠在一起仿似地层断裂前发出的那种闷响。
祭坛四周的水面开始上升,不是水涨,是水面自己立了起来,形成十二面透明的墙,将十二个弟子分别裹了进去。
水墙闭合,十二个人同时抬起右手掐诀,指诀在指尖还没凝成的瞬间就碎了。
碎得很安静,裂成一片一片的气芒消散在水里,然后水压灌入他们的口鼻。
他们睁着眼,互相对视,隔着透明的水墙看见师兄弟们惊恐的面孔。
互相看着彼此的身体开始抽搐、蜷缩、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寸一寸地压碎骨头,然后是血肉被挤成浆状,最后连浆都被水稀释成淡红色的雾。
只有一个人没有碎,第七个弟子,楚仲。
楚仲的水墙在闭合的最后一刹那被一股力量顶住了一道缝隙,不是他自己的力,他跪在青石上动弹不得,甚至都无法抬头看到发生了什么。
但他隔着水墙隐约看到,在巫咸身后,在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有一只手伸了进来。
手不大,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枚白色的东西。
白色的东西被弹进水墙,落在楚仲面前,是一枚骰子。
骰子上只写了一个“借”字,不是刻上去的,是血从骨头的毛细孔里渗出来的。
楚仲的身体已碎裂,但他的魂魄没有。
魂魄被那枚骰子吸了进去,蜷缩在骨白的方寸之间,意识完整,记忆完整,痛苦也完整。
巫咸没有发现那枚骰子,他太过专注,他在完成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将十二个弟子的死亡编成十二根链子,用链子拴住自己的灵台七魄,让自己不死。
哪怕肉身毁灭,哪怕被人碎尸万段,只要十二条链子都还挂在十二枚骨骰上,他的魂魄就会永远悬浮在死亡与轮回之间的那条缝隙里,永世不入轮回,也永世不得超生。
链成的那一刻,岸上三十七个部落的巫祝全部跪下,他们看到了不敢看的东西。
巫咸的祭袍底下伸出十二根血红色的长链,链子的一端贯穿十二道水墙中已经碎成浆的弟子遗骸,另一端钻进他的手指。
十二根链子同时收紧,在巫咸身上烙下十二个咒印,然后又同时断开。
水墙塌了,青石台露出水面,上面干干净净,一根骨头都没有。
十二个弟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在湖底多铺了一层灰。
巫咸站在祭坛上,伸出右手,食指断了一截,因为献祭的最后一步要用自己的骨血封住链尾。
从此以后这十二根死亡链就和他绑死在一起,链子不断,他也就死不掉。
断指落入湖中,水面终于起了波纹,一道涟漪推着一道涟漪朝岸上拍去,拍到岸边时巫咸听到了一个声音。
有人在岸边鼓掌,但不是三十七个部落的巫祝,他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是另一个人,站在沼泽地边缘一棵枯死的老榕树下。
那人嘴里叼着一根柳枝,双手不紧不慢地拍出三声响,“好手段。”
那人将柳枝从嘴里拿下来,往湖水里一丢,“十二个弟子的死亡链,加上你自己的断指封尾,一共十三枚骰子,这个游戏设计得不错,只不过你漏了一件事。”
巫咸转过身,兜帽底下露出眼睛,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黑色的瞳仁从眼眶边缘蔓延到眼角尽头,看不到一丝光。
“你是谁?”
“一个闲人,”那人从老榕树下走出来,脚踩过沼泽水面,水面托住他的脚,那不是履水术的高阶变化,而是水不敢淹他,“你问我名字的话…山无损伤。”
巫咸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你想做什么?”
“借一枚骰子,”山无损伤走到祭坛边上,弯腰从水里捞起那根丢进去的柳枝,柳枝出水时枝头上挂着一枚湿淋淋的骨骰,正是楚仲水墙里被弹进去的那枚,“这枚。”
“你把十二个弟子炼成十二根链子,但第七根链子没封上,这个弟子的魂魄在骰子里还醒着。”
“我跟你做笔交易,这枚骰子归我保管,我不毁它,但也不还你。”
“作为代价…你的游戏,我来陪。”
“陪?”巫咸似有不解。
“你活了这么久,也当知道单单活着是件很无聊的事。”
“不如这样,你我约定,从今往后你的死亡链每杀一人就会自动多出一枚新骰子,是给被杀的人。”
“每一枚骰子背面都会自动刻上一个字,这个字不是你的意志,也不是我的意志,是死亡链条上这个人自己最后的念头。”
“将来有朝一日,凑够了骰子,数数到底有多少人死在这张网里。”
“你若赢,你的游戏永续不绝。”
“我若赢,你也不用活了,不过在此期间我可以帮你守一件东西。”
巫咸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水底那些骨骸的牙缝间传来一阵低沉的颤音,那是他不自觉的反应,“守什么?”
“那个活着走出去了的人,一旦他找到了永生之法,他就不再是你的棋子了,到那时候他会反过来吃你。”
山无损伤将柳枝重新叼回嘴里,转身朝岸上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我会在九龙池边上开一家店,替你挡掉多余的人,至于店名,就叫…”
他停了半步,月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一线,照在祭坛上,照在巫咸那只断了食指的右手上。
“云荒逃杀了谁。”
(pS:设计“云荒逃杀了谁”游戏规则时参考、借鉴了《死亡笔记》的名字与死亡规则,以及《电锯惊魂》的死亡游戏。
云荒大陆的设定见我的《云荒纪:从梦魇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