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躬身退出书房,脚步匆匆。
直到走出数丈,他才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王旨很快传遍宫城。
寿仙宫设宴,召苏美人与上大夫费仲作陪。
消息传到费仲府邸时,费仲正因为扳倒商容失败而烦闷。
听完传旨,他愣了片刻,随即抚掌大笑。
“哈哈哈,大王终究还是信我!”
他亲自替自己斟满酒,仰头饮尽。
在他看来,帝辛此举既是敲打,也是安抚。
苏美人是冀州献上的女子。大王召她与自己同席,分明是要借他的手,把苏氏一门彻底钉死。
只要苏妲己在宴席上指认商容通敌,费仲便能顺势把伪诏之罪重新扣回苏护头上。
到时候,人证一死,伪诏无从查起。
苏家想翻案,做梦。
“商容老匹夫。”
费仲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我看你这次,还怎么翻身!”
他已经安排妥当。
这场宴席,苏妲己必须站到他这一边。
否则,她和苏护都得死。
……
寿仙宫。
九尾狐接到旨意时,指尖轻轻一颤。
帝辛那双眼睛,她到现在仍记得清楚。
没有欲念,也没有半点怜惜。
那是在看一件器物,一枚棋子。
这场宴席,绝不是单纯的恩宠。
是鸿门宴。
她还没想出应对之法,锦榻夹层中的第十二面星旗便轻轻震动起来。
嗡!
旗面上的星纹逐一亮起。
王宫各处,原本沉在地脉中的大商气运被无形力量牵引,化作一缕缕金光,朝星旗汇聚。
九尾狐脸色发白。
抽取的气运,比之前强了数倍。
同一时间,她妖丹深处的金乌黑火也燃了起来。
灼痛顺着妖丹蔓延全身。
那股意念冷漠得没有半点情绪。
去。
维持阵旗。
不得反抗。
九尾狐握紧衣袖,指甲几乎刺入掌心。
去,可能死在帝辛手里。
不去,现在就会被金乌黑火烧成灰烬。
她没有选择。
九尾狐压下体内翻涌的妖气,对着传旨内侍福了一礼。
“臣妾,领旨。”
……
夜幕降临。
寿仙宫灯火通明,丝竹声在殿中缓缓流淌。
桌上摆满珍馐美酒,殿内却没有多少欢快气氛。
帝辛高坐主位,神情平静。
他没有饮酒,只是看着费仲和九尾狐。
费仲亲自替帝辛斟酒,又替九尾狐添满杯盏。
每做完一个动作,他都会抬眼确认一次。
九尾狐垂着眼帘,坐姿柔弱,手指却一直压着袖口。
妖丹中的黑火没有熄灭。
那面藏在锦榻夹层里的星旗,也在不断抽取大商气运。
她很清楚,自己正在一座随时可能塌下来的火山上。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酒盏边缘的水珠轻轻晃动。
赵公明的金仙水影,正借着宫中无处不在的水汽观察着宴席。
神念穿过宫墙,顺着地脉铺开。
十二面星旗的阵纹,在他识海中逐渐清晰。
“原来如此。”
赵公明看着那一道道牵引气运的星线,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这座阵法并不只是抽取大商气运。
它更像一张提前张开的网。
真正等待的,是帝辛主动把人皇气运送进去。
只要人皇气运入阵,北海星坛便能借大商国运完成一次跃升。
费仲未必知道全部真相。
但他一定是有人在朝歌布下的棋子。
就在这时,费仲端起酒杯,起身笑道:
“陛下,臣听闻苏美人初入宫闱,心中难免惶恐。”
“臣特意备下美酒一盏,为苏美人压惊,也为陛下贺。”
一名内侍托着玉盘走上前来。
玉盘中只有一只金樽,里面盛着琥珀色酒浆。
费仲看着那只酒樽,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杯酒,便是他准备的投名状。
只要帝辛饮下,酒中的禁制便会借人皇气运发作。
届时,他再把一切推到九尾狐身上。
妖妃惑君,奸臣乱政。
证据确凿。
“准。”
帝辛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金樽。
费仲没有笑。
他盯着帝辛咽下最后一口酒,直到那只金樽落回龙案,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
然而下一刻,帝辛面色如常。
既没有中毒,也没有被妖气迷乱。
他抬起手,指节在龙案上轻轻一敲。
咚。
声音不重。
腰间的人皇印玺却随之震动起来。
一声玄鸟长鸣,像是从大商气运深处传出。
轰!
金色气运自帝辛体内升起,先覆住龙案,再沿着殿中地面无声铺开。
没有攻击任何人。
却将整座寿仙宫都罩在其中。
费仲脸上的笑意僵住。
下一刻,他体内的酒中禁制被人皇气运一寸寸冲开。
几缕黑色愿力从他的袖口、衣襟和酒盏之间浮出。
愿力中混着几点暗金星火。
它们刚一出现,便与费仲身上的因果线连在一起。
帝辛抬眼看去。
那星火的气息,和伪诏上的力量一模一样。
也和此前轩辕坟假法旨中出现的力量同源。
费仲这才意识到,自己端上来的根本不是一杯能左右帝辛的酒。
而是一份主动送到人皇面前的罪证。
“不好!”
他强行压住慌乱,猛地转身指向九尾狐。
“陛下!”
“此女是妖!”
“她蛊惑臣,意图搅乱我大商朝纲!还请陛下降旨,立刻诛杀此妖!”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厉。
只要帝辛下令杀妖,九尾狐便没有机会开口。
只要九尾狐死在殿上,酒中的星火也能顺势推到她身上。
费仲想得很清楚。
这是他最后的活路。
满殿的丝竹声停了。
内侍和宫女纷纷低下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九尾狐脸色惨白,身体一软,跌坐在地。
她知道费仲不是在揭发她。
这是要借帝辛的手杀她灭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帝辛身上。
等着人皇震怒。
帝辛却没有看九尾狐。
他只是俯视着费仲。
那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妖?”
费仲张了张嘴。
帝辛抬手,截断了他准备好的辩解。
“寡人更想看看,朝中的鬼。”
他抬起手,指向宫门。
“来人。”
“彻查上大夫费仲府邸!”
殿外立刻传来整齐的甲胄声。
费仲的手还指着九尾狐,整条手臂却僵在半空。
他先看向宫门,又看向帝辛。
禁军已经进来了。
退路没了。
可他想不通。
大王明明看出了苏美人是妖,为什么不先杀她,反而要查自己的府邸?
证据呢?
就在这时,一名王宫禁军统领快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
“伪诏案人证李二,已于半个时辰前押入王宫偏殿,听候陛下审问!”
殿中一静。
费仲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李二?
那个他以为已经处理干净的家奴?
怎么可能还活着?
而且还被押进了王宫!
费仲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上身后的案几。
哐当一声,酒壶倒地。
酒水流过地面,正好淌到那缕尚未散尽的黑色愿力上。
嗤!
愿力被酒水一触,竟发出细微的灼响。
几缕星火从中浮出,顺着地面朝寿仙宫外爬去。
赵公明的水影眸光一动。
这不是费仲留下的最后手段。
酒中禁制被破之后,竟还藏着一条通往宫外的星力暗线。
有人在等着费仲暴露。
也有人在等着人皇气运被引入阵中。
赵公明没有立刻斩断那条暗线。
水汽无声铺开,悄悄跟上星火流向。
而龙案之前,帝辛已经从王座上站起。
他看着费仲,声音依旧平静。
“上大夫。”
“李二既然来了,寡人也想听听。”
“你府里那道伪诏,究竟是谁写的?”
费仲嘴唇发抖。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错了。
他以为自己借妖妃之势扳倒商容。
实际上,帝辛早已看穿了他的每一步。
他以为自己端上去的是杀人的刀。
可刀锋最后对准的,却是他自己。
费仲猛地抬头,对上帝辛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
无尽恐惧,终于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