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
乾坤圈停在李靖眉心之前。
金光刺眼。
李靖甚至能感觉到眉骨正在开裂。
他闭上眼,双手依旧握着那柄青锋剑,一步没退。
身后就是东城。
他退了,死的便不止他一个。
就在乾坤圈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白光从天外垂落,正好隔在父子二人之间。
轰!
乾坤圈撞上白光。
长街猛地一震,两侧屋瓦齐齐跳起。
那道白光却只荡开几圈涟漪,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失控的玉清仙火扑上去,刚要炸开,火势便猛地一顿。
同出玉虚一脉。
可这道白光中的玉清道韵,更稳,也更纯。
翻滚的仙火像是遇见了敕令,被一寸寸压回哪吒体内。
乾坤圈也耗尽威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咄。”
轻喝从半空传来。
混天绫绷得笔直。
火尖枪更是嗡鸣不止,枪尖乱颤。
下一刻,两件法宝同时熄了灵光,跌进废墟。
从白光降下,到三件灵宝被镇住,前后不过一息。
那场险些烧穿半座陈塘关的仙火反噬,就这么被强行按了下去。
李靖猛地睁眼。
身前多出一位白衣道人。
头戴玉冠,手持拂尘,气息内敛,不露锋芒。
可方才那一手,已让李靖明白,来人绝不是寻常仙家。
正是奉元始法旨下山的福德真仙,云中子。
“李总兵,贫道来迟了。”
云中子拂尘一扫。
一缕清光落入李靖胸口。
李靖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半步。
“多谢仙长……”
李靖刚要行礼,云中子已经转过身。
废墟中,哪吒还站在那里。
他双目赤红,喉咙里不停挤出低吼。
仙火虽然被压制,神智却没有恢复。
他似乎还想去抓乾坤圈。
手刚抬起半寸,整个人便一头栽倒。
云中子用清光将他托住,皱起眉头。
太惨了。
哪吒体内的经脉几乎被烧穿,识海也在仙火冲击下千疮百孔。
更麻烦的是灵珠子本源。
那团本源正在崩裂。
若再晚来半刻,本源一碎,哪怕寻常大罗仓促赶来,也未必保得住这具肉身。
“太乙师兄……”
云中子看着哪吒满身焦痕,声音低了几分。
“你究竟留下了什么东西?”
他抬起右手,食指点在哪吒眉心。
嗡!
福德清光沿着破碎的印记,一点点探入识海。
云中子没有急着强行镇压。
哪吒如今就像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法力稍重一分,都可能把他的元神当场震碎。
神念深入。
四周全是乱窜的玉清仙火。
那些仙火已经失了控制,沿着哪吒的识海四处冲撞。每撞一次,灵珠子本源便会暗淡一分。
云中子拂尘轻摆。
福德清光散开,结成一张细密光网,将散乱的仙火逐一兜住。
火势总算稳了。
他继续向灵珠子本源探去。
下一刻,云中子的神念停住了。
本源最深处,藏着一枚极其复杂的符文。
它贴着灵珠子本源生长,外层又有玉清法力遮掩。
若非太乙陨落,禁制失控,连云中子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发现。
符文另一端,连着那条已经断裂的师徒因果。
每当仙火冲击哪吒的元神,符文便会转动一次。
抽走一缕灵珠子本源。
再卷走一丝量劫之气。
原本,这些力量应该顺着师徒因果,流向太乙真人。
可太乙已经上榜。
因果另一端没人接收,这些力量只能倒卷回来,与失控的玉清仙火撞在一起。
仙火越烧,禁制抽得越狠。
禁制抽得越狠,哪吒的本源崩得越快。
一个死循环。
云中子的神念微微一颤。
这道禁制,他认得。
以弟子本源承受杀劫,再借师徒因果分走劫后功德。
说得好听,是师徒一体,共担劫数。
可禁制中的九成杀劫,全压在哪吒身上。
太乙只需付出一成代价,便能分走功德。
师尊吃肉。
徒弟不但喝不到汤,还得替师尊扛雷。
云中子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太乙只是性情急躁,护短了一些。
东海一战也好。
石矶之事也罢。
最多是行事霸道,不肯讲理。
可眼前这道禁制,和护短没有半点关系。
这是算计。
而且算计的是自己的亲传弟子。
哪吒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云中子回过神,立刻稳住其元神。
他神色未变,目光却冷了下来。
“太乙师兄。”
“你糊涂了。”
……
东海。
玄水道人盘坐在黑色海水之上。
身前水镜微微荡漾,将陈塘关内的景象映得一清二楚。
云中子发现替劫禁制时,他便知道,第一步成了。
这位福德真仙擅长禁制与炼器。
哪吒体内那点东西,瞒不过他。
陈塘关中,云中子猛地抬头。
那一瞬,他捕捉到了一缕不属于玉清的气息。
他的神念扫过废墟,很快锁定掉在地上的混天绫。
拂尘一卷。
混天绫飞入掌中。
云中子没有惊动李靖,而是将神念沉入法宝禁制,沿着一重重阵纹向内搜查。
前十重,没有异常。
第二十重,仍旧干净。
直到第四十二重禁制深处,他才看见一滴针尖大小的水珠。
看着就是一滴普通海水。
可它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普通。
云中子分出一缕清光,小心探向水珠。
寒意立刻顺着神念渗来。
不是冰寒。
更像是生机被无声吞掉后的空寂。
云中子没有贸然炼化,而是拿这缕气息,与太乙命灯碎片中残留的死寂水意一一比对。
两者同源。
没有半点差别。
“极渊黑海……”
云中子睁开眼。
太乙命灯复燃时,那缕所谓的残魂上便沾着这种水意。
如今,同样的水又出现在混天绫中。
这绝不是巧合。
玄水道人早在哪吒的法宝上留了后手。
对方不仅杀了太乙,还一直隔着这滴水,盯着陈塘关。
甚至哪吒体内的法力反噬,也可能早在他的注视之下。
云中子握着混天绫,没有动。
水珠藏得太深,却又偏偏在他检查哪吒时泄露了气息。
像是失误。
更像有人故意敲了一下门。
告诉他,线索就在这里。
追,还是不追?
云中子看了一眼地上的哪吒,很快有了决定。
先救人。
至于极渊黑海,无论是线索还是陷阱,都得等哪吒脱离危险再说。
他将混天绫收入袖中,抬手向天空一引。
轰隆隆!
八根百丈高的白玉神柱从云层中落下,分列总兵府废墟八方。
柱身一落地,密密麻麻的火道阵纹便同时亮起。
通天神火柱!
李靖不由得握紧青锋剑。
他刚被玉清仙火烧怕了。
云中子看出他的担忧,开口解释:
“李总兵不必惊慌。”
“贫道会逆转八柱阵势,以火炼火,剥离哪吒体内失控的玉清法力。”
“阵中神火不会外泄。”
说完,他捏动法诀。
“起。”
八根神柱同时震动。
神火沿着柱身升起,却没有向中央焚杀,而是顺着逆转的阵纹层层回旋。
云中子又将福德清光铺在阵法内层,护住哪吒的肉身与元神。
一炼失控仙火。
一护灵珠本源。
两股力量各行其道。
哪吒被清光托起,缓缓送入八柱中央。
刚一入阵,他体内便炸出数十道赤金火舌。
神柱上的火道阵纹立刻运转,将这些仙火逐一卷走,送入阵中炼化。
哪吒痛呼出声,身子再次绷紧。
李靖向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仙长,我儿他……”
“暂时保住了。”
云中子盘膝坐在阵前。
“但他体内不只有失控的玉清法力,还有一道与灵珠子本源相连的禁制。”
“强行拔除,元神可能会跟着一起碎。”
李靖脸色变了。
“那该如何?”
“慢慢拆。”
云中子看向阵中的哪吒。
“贫道需要数日。”
“这几日,还请李总兵封锁此地,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八柱。”
李靖看着满身焦痕的儿子,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抱拳到底。
“有劳仙长。”
他没有追问那是什么禁制。
但云中子方才那一瞬间的沉默,他看见了。
这件事,恐怕还和哪吒那个已经陨落的师尊有关。
云中子闭上双眼,开始拆解哪吒体内的替劫禁制。
只是这一次,他心里压着两件事。
一件,是太乙在亲传弟子元神中种下的阴损手段。
另一件,是混天绫禁制里的那滴水。
这场封神杀劫,比他下山前看到的,还要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