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之中，九尾狐的八条狐尾卷起妖火。
金红火焰撞在水面上。
火光没有蒸干黑海，反而照出水下纠缠的因果。
断尾留下的伤痕。
妖丹上的裂口。
缠在本源外的西方愿力。
还有藏在最深处的妖庭黑火。
一道不漏。
九尾狐的秘密，全被水面照了出来。
“藏头露尾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她抬爪撕向前方。
妖火凝成利刃，划开识海空间。
却没有任何人现身。
水面往下一沉。
驿馆的房间、床榻和烛火同时退去。
高大的冀州城墙从水雾中升起，青砖上还留着风沙和刀痕。
这是苏妲己的记忆。
赵公明没有进入现实。
他只是借着那道水印，接管了苏妲己的识海。
这里没有大罗法则，也没有定海神珠本体。
可苏妲己走过的路、见过的人、记下的每一幕，都能成为困住九尾狐的墙。
“装神弄鬼！”
九尾狐抬爪拍向城墙。
轰！
记忆中的青砖被妖火烧成黑灰。
城墙后面，却又立起一座同样的城墙。
她冲出城门。
脚下变成冀州侯府。
她一把烧毁侯府。
火焰散去，眼前又成了通往朝歌的官道。
车轮声从远处传来。
苏妲己掀开车帘，回头望向冀州城。
下一刻，画面重新倒退。
城墙。
侯府。
官道。
父亲鬓角的白发。
百姓沉默相送的身影。
这些记忆反复出现，挡在九尾狐面前。
她一次次撕碎，一次次陷入新的场景。
妖火越烧越旺。
妖丹里的裂口也越扩越大。
九尾狐抬起的爪子停在半空。
一缕妖血顺着嘴角流下。
她看向四周，终于看清了赵公明的目的。
这片迷宫不打算困死她。
它只是在拖。
拖到她的本源再也支撑不住。
“想耗空我？”
九尾狐收回妖气。
八条狐尾拢到身前，尾尖的火焰一齐压入妖丹。
“那就看看，究竟是谁先撑不住！”
她张口吐出一缕本命妖火。
火焰脱离妖丹，凝成一枚赤红妖符。
妖符燃起。
九尾狐的身影随之淡了几分。
代价已经付出。
下一刻，妖符撞向四周。
轰！
记忆空间出现一道裂缝。
裂缝从城墙顶部一路落下，沿途的画面全部断开。
九尾狐踏着妖火冲入裂缝。
她终于看见了苏妲己的人魂。
白色魂光被水幕护在深处。
那道人魂之前，还站着一团模糊水影。
“找到你了！”
九尾狐不再停留。
她化作白光扑出。
水影没有抬手，也没有布下水墙。
就在九尾狐即将撞上苏妲己人魂时，水影散成一片水汽。
前方空了。
九尾狐的动作顿了一瞬。
可本命妖火已经烧到极限，她没有退路。
只要吞下这道人魂，她便能彻底夺得苏妲己的身份。
贪念压过了最后的警觉。
九尾狐张开嘴，吞向那团白光。
白光进入妖丹。
没有魂魄被撕裂的声音。
也没有记忆涌入识海。
那团白光化成一缕水汽，贴着妖丹裂缝散开。
九尾狐僵在原地。
“假的？”
她猛地回头。
破碎的记忆深处，一道水纹荡开。
真正的苏妲己人魂早已被水印接触。
就在九尾狐破开空间之前，赵公明已经将她送入界海深处。
留在外面的，只是一具用水汽凝成的魂壳。
它有苏妲己的气息。
却没有意识，也没有任何记忆。
从一开始，九尾狐追逐的就是诱饵。
她破开记忆迷宫，烧掉本命妖火，最后还亲手吞下了这具魂壳。
“你——”
九尾狐的声音刚出口，周围的记忆空间便开始塌陷。
城墙化为水光。
侯府化为碎影。
朝歌官道也在脚下断开。
九尾狐的身影被黑暗推了出去。
光影一转。
她重新躺回驿馆客房。
窗外火把还在燃烧。
门外的冀州甲士正在巡夜。
床榻之上，苏妲己的身体睁开双眼。
不。
此刻睁眼的，是九尾狐。
她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纤细。
白皙。
属于人族女子的手。
她试着调动体内妖力。
身体没有排斥。
夺舍完成了。
可妖力进入经脉后，立刻遇到一层迟滞。
苏妲己的肉身，她拿到了。
苏妲己的完整记忆，却没有拿到。
与冀州苏氏相连的人族本源，也没有进入她的妖丹。
那份最重要的人族气运，更被隔在肉身之外。
她得到的只有零碎画面。
苏护站在城楼上的背影。
侯府里几名熟悉的侍女。
冀州城的几条街道。
还有一些关于朝歌的模糊印象。
这些东西足够她暂时模仿苏妲己。
可一旦有人追问家中旧事，她很快就会露出破绽。
更别说进入朝歌权力中心后，面对那些熟悉苏氏的人。
九尾狐抬手按住眉心。
妖丹里的裂口又开了一线。
“好手段。”
她看着床边的黑暗。
房间里没有水汽异动。
也没有法力残留。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却把她的每一步都算在了前面。
让她拿到肉身。
让她失去记忆。
让她带着一个不完整的身份进入朝歌。
九尾狐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已经没有回头路。
离开轩辕坟时，她违背了女娲禁令。
替劫狐尸撑不了太久。
妖丹正在崩坏。
本源也在流失。
若不能借朝歌人族气运修补道基，她迟早会被女娲察觉。
哪怕现在只拿到一具不完整的躯壳，她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我倒要看看。”
九尾狐看向朝歌方向。
“你能护住她多久。”
……
黑暗笼罩四周。
苏妲己的魂魄在黑暗中飘荡。
她记得那只巨大的狐妖。
也记得那张扑向自己的血口。
我死了吗？
念头刚起，下方便亮起一缕绿光。
绿光从黑海深处升起，带着温和的生机。
一株神树立在海面中央。
树干直入黑暗。
枝叶间挂着几枚婴儿大小的果实，果实表面流动着柔和光泽。
苏妲己的魂魄顺着光落下。
脚下是一座孤岛。
岛外的海水呈黑色，海面平稳，没有一朵浪花。
“你醒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妲己立刻转身。
一名玄色道袍男子站在神树之外。
他的脸被水汽遮住，只能看见模糊轮廓。
可那股气息，她已经记住了。
就是这个人挡住了狐妖。
也是这个人把她带到了这里。
苏妲己没有靠近。
她拢住衣袖，往后退了半步。
父亲送她离开冀州时说过：
“入朝之后，别信任何一句好听话。”
“王宫里的人，笑得越亲切，手里的刀越快。”
眼前这名道人虽然不在王宫，却比王宫里的人更危险。
对方能无声无息地闯入她的识海，也能把她从狐妖手里带走。
天下没有白拿的好处。
苏妲己看着水汽中的身影，压住魂魄深处的不安。
“你是谁？”
她停了一下。
随后抬起头，直视那团模糊水汽。
“你救我，究竟想换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