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宋家的晚饭，吃得冷冷清清。
桌上摆着一碟咸菜疙瘩、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还有几块黑面窝头。
黄香玲面前多了一碗鸡蛋羹，那是家里唯一有点营养的东西，是她手术后补身体用的。
宋宝莲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只有一碗玉米糊糊和一个黑面窝头。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她捐完骨髓才没多久，身体还没恢复过来，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可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给她买吃的了。
有点营养的东西，都得紧着黄香玲——她是病人，她更需要补身体。
至于宋宝莲，反正年轻，扛一扛就过去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宋宝莲低头喝着寡淡的玉米糊糊，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是不想吃好的，但她知道家里没钱，说了也没用。
她只是默默地喝着，心里那股委屈和寒意，比碗里的玉米糊糊还要凉。
宋大山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在地上，闷声说道：“许少晴都拒绝了，那以后日子怎么过？文杰要读大学，家里全是债务，香玲身体不好赚不了钱，光靠我一个人，累死也还不清那些债。”
他的目光再次移到了宋宝莲身上。
宋宝莲端着碗的手猛地一僵。
她太熟悉父亲那种眼神了——那天他说要把她嫁掉换彩礼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要不……”宋大山艰难地开口，“把宝莲嫁了吧。王家庄那边上次来人问过，愿意出三百块彩礼。有了那笔钱，文杰的学费就有了，家里的债也能还上一部分。”
“爸！”宋宝莲猛地放下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不嫁！我才十八岁，我还没想嫁人！而且我刚给妈捐了骨髓，身体还没好，你就急着把我往外推？”
“我不是推你——”宋大山试图解释。
“你就是！”宋宝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就是觉得我是累赘，想把我换钱！”
黄香玲靠在床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看了一眼女儿苍白的脸，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可一想到家里的债务和儿子的前途，她又觉得丈夫的提议虽然残酷，却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宋文杰开口了：“爸，不急，我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你能有什么办法？”宋大山皱着眉头问道，“许少晴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你还能把她绑来不成？”
宋文杰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爸，妈，你们想想，许少晴为什么拒绝我？是因为她看不上我吗？不是。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考上大学了，眼界高了，看不上咱们家了。可如果她的名声坏了呢？”
“名声坏了？”宋大山没听懂。
“对。”宋文杰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
“咱们找人散播消息，就说许少晴之前之所以愿意给我妈捐骨髓，是因为她对我有意思，一直喜欢我。她本来想借着捐骨髓的事接近我，讨好我，好让我娶她。后来发现我妈手术做不了了，她才翻脸不认人的。”
宋大山和黄香玲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亮光。
“这样一来，两个村子的人都会知道，她许少晴对我有意思，想嫁给我。”
宋文杰继续说，“到时候她的名声就毁了。一个姑娘家，名声坏了，谁还敢娶她？到时候除了我，还有谁会要她？”
“到那个时候，”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我再带着媒婆去下聘。她许少晴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嫁给我。等她嫁过来了，还读什么大学？老老实实在家干活，照顾妈，赚钱还债。她那个人心软，到时候我再哄一哄，她肯定会乖乖听话的。”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宋大山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好主意！还是我儿子聪明！”
黄香玲也连连点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兴奋的红晕：“文杰说得对！只要她名声坏了，就只能嫁到咱们家来。到时候她想不答应都不行！”
宋宝莲坐在一旁，听着父亲、母亲和哥哥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怎么毁掉一个姑娘的名声，怎么逼她嫁进这个火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她看着哥哥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她从小崇拜的、有出息、有担当的哥哥吗？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碗已经凉透的玉米糊糊，再也没有了胃口。
而宋文杰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该找谁去散播这个消息了。
他要把这个消息传得人尽皆知，让许少晴无处可逃。
当晚，宋家的门被人敲响了。
来的是隔壁的王大婶，四十多岁，长得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你从头到脚都打量个遍。
她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村子。
她最大的爱好就是串门，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一件芝麻大的小事说得比西瓜还大。
“香玲姐，在家呢？”
王大婶一进门就热络地打招呼，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看到宋宝莲苍白的脸色，又看到黄香玲靠在床头的虚弱模样，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哎哟，你这身体还没好利索呢？可得好好养着啊。”
“可不是嘛，这病啊，伤元气。”黄香玲叹了口气，招呼她坐下。
王大婶在凳子上坐下来，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聊了起来。
从村东头老张家的媳妇又吵架了，聊到村西头老李家的儿子在镇上找了个对象，话题转了一圈又一圈。
黄香玲耐心地应和着，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把话题引到她想聊的方向上去。
聊了一会儿，黄香玲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感慨的表情：“说起来，这次生病，还真是多亏了少晴那姑娘。”
王大婶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哦？怎么说？她好像没有捐骨髓成功吧？”
“当初要不是她愿意去配型，让我对生命又充满了希望，才能多坚持那么久，我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
黄香玲语气真诚，听起来像是在夸许少晴，“虽然后来她身体不好没能捐成，但这份心意，我是记在心里的。”
“那是，少晴那丫头心肠还是不错的。”王大婶附和道。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黄香玲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而且啊，我看得出来，那丫头对我们家文杰，是有那么点意思的。”
王大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真的？你咋看出来的？”
“女人的直觉嘛。”黄香玲笑了笑，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而且我听文杰的一个同学说过，少晴在学校里就对文杰挺关注的。你想啊，一个姑娘家，无亲无故的，谁会愿意跑去给一个同学的妈捐骨髓？那不是对他有意思，能这么上心吗？”
王大婶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有道理！我就说嘛，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原来是这样！”
“不过这话你可别往外传啊。”黄香玲连忙摆手，做出一副“我只是随口一说”的样子，“我也是瞎猜的，没有证据的事，可不能乱说。”
“明白明白，我嘴严着呢。”王大婶嘴上答应着，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黄香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她知道，用不了明天晚上，这个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两个村子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