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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课结束后,许少晴告别了周伟童母子,独自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暮色渐浓,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芒洒在湿润的水泥路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梳理着今天了解到的情况。

周伟童的家庭关系,她已经大致理清了脉络。

周家一共有四个兄弟姐妹:周伟童的大姑是老大,嫁到了邻县,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二伯是老二,也就是周志伟的父亲,在县城供销社上班,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也是最受宠的一个;

周伟童的父亲排行老三,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常年在南方的工地上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最小的四姑嫁到了镇上,跟二伯家走得很近,逢年过节送礼也都是紧着二伯家送。

周伟童的爷爷奶奶从年轻时起就偏心得厉害,什么都紧着二儿子。

到了孙辈这一代,偏心更是变本加厉——周志伟比周伟童大一岁,从小就嘴甜会来事,深得两位老人欢心。

而周伟童性格内敛,不爱说话,也不善于讨好长辈,在爷爷奶奶眼里就成了“不懂事”“木讷”“没出息”的那一个。

前两年过年的时候,周伟童的爷爷在年夜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了一条规矩:

“咱们周家能不能光宗耀祖,就看你们两个小的了。等高考成绩出来,考得好的那个去读大学,家里砸锅卖铁也供;考得差的那个,就别读了,出去打工挣钱,供那个读书的。”

当时周志伟的母亲第一个跳出来响应,连声说“爸说得对”,还特意看了一眼周伟童的母亲,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因为那时候周志伟的成绩确实比周伟童好一些,虽然不是顶尖,但在班里也能排到中上游。

而周伟童的成绩一直徘徊在及格线附近,怎么看都不是对手。

周伟童的母亲当时虽然心里不服气,但当着全家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地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许少晴想到这里,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周伟童之所以故意控分,不是为了装逼打脸,而是为了自保。

如果他现在就考出好成绩,周志伟和他母亲肯定会想方设法地给他使绊子——也许是会给他搞些事情,也许是让爷爷奶奶出面逼他放弃高考。

他只有把自己的真实实力藏起来,等到高考那一天一次性爆发,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这个少年,心思深沉得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

许少晴叹了口气,心里对他多了几分同情,也多了几分敬佩。

回到宿舍后,她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翻开课本,开始专注于自己的学业。

周伟童的事她暂时放在了一边,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能做的就是在补课的时候尽心尽力地教他,其他的事情,她插不上手,也不打算插手。

她翻开《教育学原理》的教材,拿起笔,在重点段落旁边做标注。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宿舍里只有台灯发出的柔和光线,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上一辈子,她没能读成大学,这是她心中永远的遗憾。

这一世,她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个机会,绝不会再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

她要好好读书,顺利毕业,然后成为一名真正的人民教师。

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群求知若渴的孩子,把自己所学的东西传授给他们——这就是她最大的愿望。

她没有想过要大富大贵,也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企业家、女强人。

上辈子她累够了,这辈子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做自己喜欢做的事,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再被任何人束缚。

至于宋文杰、陈秀兰、黄香玲那些人,她希望他们永远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但如果他们非要凑上来找死,那她也不介意让他们知道——这一世的许少晴,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了。

与此同时,在省城郊区的一家服装厂里,陈秀兰正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双手不停地忙碌着。

车间里灯光惨白,空气中飘浮着细碎的棉絮和灰尘,几十台缝纫机的嘈杂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麻。

陈秀兰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已经被针扎了无数次,缠着好几层胶布,但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少做一件衣服,少做一件衣服就意味着少赚几毛钱。

她已经连续加班半个月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进车间,一直干到晚上十点,中间只休息一个小时吃饭。

厂里的伙食很差,白菜炖豆腐,偶尔有几片肥肉漂在汤面上,她舍不得花钱去外面买吃的,每顿就着咸菜扒两口米饭,能填饱肚子就行。

半个月下来,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原本还算圆润的脸庞变得棱角分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她领到了四十二块钱。

她留下了五块钱作为这个月的生活费,其余的全部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趁着周末休息,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送到了宋文杰手上。

两人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见面。陈秀兰把钱递给宋文杰的时候,手指上还缠着胶布,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线头和污渍。

宋文杰接过钱,数了数,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然后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地说道:“秀兰,辛苦你了。”

陈秀兰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却挂着笑:“不辛苦。只要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我这点苦算什么。”

宋文杰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放心,等我毕业了,我就是国家干部了。到时候我娶你,你就是干部家属。回到村里,谁还敢说你一句闲话?谁还敢瞧不起你?到时候,只有他们巴结你的份。”

陈秀兰听了这番话,心里像是灌了蜜一样甜,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她靠在宋文杰的肩膀上,轻声说道:“我等你。”

宋文杰搂着她的肩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