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杰就这样在一路夸赞声中,被前呼后拥地送回了家。
院子里,宋大山正蹲在屋檐下劈柴,黄香玲在灶台前忙活,宋宝莲坐在门槛上择菜。
听到门口传来嘈杂的说话声,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就看到宋文杰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皮鞋,在七八个村民的簇拥下走进了院门。
黄香玲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她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儿啊!你回来啦!”
她快步迎上去,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越看越欢喜。
这哪还是半年前那个黑黑瘦瘦的农村小子啊?
白白净净的脸庞,笔挺的西装,锃亮的皮鞋,整个人精神得不得了。
黄香玲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宋文杰的手,眼里满是骄傲和得意。
宋大山也放下斧头站了起来,脸上虽然没像黄香玲那样笑得夸张,但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
他看着儿子这一身打扮,心里觉得有些不妥,但听着周围村民七嘴八舌的夸赞,那点不妥也就被淹没了。
“大山哥,你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黄嫂子,你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文杰这孩子,一看就是当大官的材料!”
宋大山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腰板却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黄香玲更是整个人都扬眉吐气起来,招呼着村民进屋坐,又是倒茶又是递烟。
宋宝莲也凑到哥哥身边,好奇地摸了摸他的西装袖子:“哥,你这衣服真好看!”
宋文杰笑得满面红光,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消息很快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宋家村传开了。
起初还只是说“宋文杰回来了,穿着西装皮鞋”,到后来就变了味——
“听说了吗?宋文杰是坐着县里宣传部主任的车回来的!”
“不止呢,人家在大学里认识好多厉害人物呢!”
“我听人说,他有个朋友他爸是市里的大官!”
“还有更厉害的呢,他有个好兄弟,爹是省里的干部!”
“省里?那可是了不得啊!还有呢,他还有同学家里是开厂的,听说厂子大得很,光工人就有几百号!”
“哦哟,这以后宋家可不是要发达了?”
“那可不,有这些关系,将来文杰毕业了,那还不得直接当官?”
消息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夸张,到后来,宋文杰几乎成了一个“交游遍天下、背后全是权贵”的人物。
村里人看着宋家的眼神都变了,连带着之前那些上门讨债的人,也一个个缩了回去,不敢再登门了。
宋文杰坐在家里,听着母亲眉飞色舞地转述着村里人的议论,心里得意极了。
他翘着腿,喝着茶,觉得自己这一趟回家,算是把面子挣足了。
第二天,宋文杰回来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宋家村,连带着周边几个村子的亲戚也都知道了。
天刚亮,宋家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
来的是宋文杰的一个远房表叔,提着一篮子鸡蛋,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
“文杰回来了?听说你在省城念大学,出息了,表叔特意来看看你!”
宋文杰的母亲黄香玲忙不迭地迎进去,又是倒茶又是递烟,脸上容光焕发。
紧接着,不到一上午,家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先是宋文杰的二姑提着一条腊肉赶来,说是“给文杰补补身子”;
随后一个之前上门讨过债的堂伯也来了,他换了一张热络的笑脸,没有半个“钱”字,只说自己家里新酿了米酒,特意送来给文杰尝尝;
再往后,连平时极少走动的几个远房亲戚,也都大老远地赶过来,只为跟宋文杰说上几句话。
所有人都认定了一件事:宋家这个大学生,将来必定是大官、大人物。
现在不巴结,更待何时?
更不能让他记恨自己。那几个之前上门讨债的人,更是懊悔得不行,生怕宋文杰记仇,一个个都赶紧过来,又是夸他出息,又是嘘寒问暖,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堂屋里坐满了人,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到处都在奉承:“文杰啊,你可是咱们宋家村头一份的体面人!”
“以后当了官,可千万别忘了你叔你伯啊!”
“文杰哥,你回来的时候别忘了教教我学习……”宋文杰坐在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不急不慢地应着,脸上挂着矜持而得意的笑容,心里痛快极了。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被人捧着、敬着的感觉。
至于眼前的亲戚们,他心里清楚得很,不过是来巴结他罢了。
但他不介意,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宋文杰,将来是要飞黄腾达的。
宋家堂屋里正热闹着,门口又进来了两个人。
宋文杰抬头一看,是他大舅宋大柱和大舅妈赵翠花。
宋大柱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有些不自在的表情。
赵翠花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低着头,脚步比往日轻了许多,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忐忑。
他们一进门,堂屋里原本热闹的说话声稍稍低了一些。
众人都知道之前赵翠花上门讨债那档子事,目光不约而同地朝这边瞟过来。
黄香玲看到赵翠花,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到底没说什么。
宋大山倒是先站了起来,招呼道:“大哥,大嫂,来,坐。”
宋大柱摆了摆手,在堂屋里站定,看了一眼坐在正中间的宋文杰,然后开口了:“文杰,大舅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又说道,“先前……你大舅妈来你们家讨那两百块钱,是她不对。那时候家里确实有些紧,她性子又急,做得欠妥,你娘才刚做完手术,你们家也难。”
他说着,回头瞪了赵翠花一眼,“还不跟文杰和他娘道个歉?”
赵翠花脸涨得通红,攥着手里那只老母鸡,往前走了两步,结结巴巴地开口:“文杰……是舅妈不对,那时候不该那样逼你们的。你、你可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把老母鸡往黄香玲怀里塞,“这是家里养的鸡,给你娘补补身子。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家里也确实有些事。”
宋文杰靠在椅背上,看着大舅和大舅妈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他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这才放下杯子,笑了笑说道:“大舅,舅妈,一家人,说那些做什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心里没记着。”
他顿了顿,故意加重语气,“等我毕业了,当了干部,咱们宋家这些亲戚,我能帮衬的肯定都帮衬。”
赵翠花一听这话,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松了大气的表情,嘴角的皱纹都挤了出来:“我就说文杰有出息,将来肯定大富大贵!大富大贵!”
宋文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他转头看向院子里那些正朝屋里张望的亲戚,心里明白得很——这些人现在对他有多好,当初就有多想躲着他宋家。
不过没关系,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们既然愿意讨好他,那他就心安理得地受着。
等将来他真当了官,帮谁不帮谁,那就全凭他一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