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杰真的认识县里大人物儿子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先是刮遍了整个宋家村,又一路吹到了隔壁的许家村。
在宋家村,前一天还在质疑宋文杰吹牛的那些人,一个个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闭了嘴。
村口的老槐树下,再也没有人嚼舌根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低声音的感叹:“真没想到啊,文杰真认识那么大的领导儿子。”
“可不是嘛,那车真气派,村长都点头哈腰的。”
“以后可不敢得罪他们家,万一记仇,那可不得了。”
谁也不敢再把宋文杰的话当耳旁风,更没有人敢当面给他甩脸色了,生怕他将来真当了干部,一纸公文就给自家穿小鞋。
在许家村,消息也传得飞快。
“听说了吗?宋家那小子真认识县里宣传部主任的儿子,人家爹亲自到村里来办事,还跟宋文杰有说有笑的。”
“他读大学还真读出名堂来了,认识的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哎呀,那他以后是真要当大官了,幸好咱们没得罪过他。”
至于许少晴听到这些话时有什么反应,没人知道。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家院子里看书,像是听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而在宋文杰家里,这几日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天天有人提着东西上门:东家送了一篮子鸡蛋,说是“给文杰补补身子”;
西家拎来一条腊肉,说“自家腌的,尝尝鲜”;
还有人提着一只老母鸡,死活要塞给黄香玲,说是“给嫂子炖汤喝”。
黄香玲笑得合不拢嘴,宋大山也难得地挺直了腰板,连说话的嗓门都大了几分。
更神奇的是,之前那些上门讨债的人,如今一个都不来了。
有人路上碰到宋大山,反而陪着笑脸说“不着急不着急,你们家的情况我都理解”,甚至还有人反过来问宋大山家里缺不缺什么,言语之间满是讨好之意。
宋文杰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喝着一碗红糖水,看着门口络绎不绝的送礼的人,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读大学真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只要再熬几年,等一毕业当了干部,他就能真正过上人上人的日子,到时候,整个村子都得敬着他、供着他、怕着他。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只觉得这日子,甜得很。
每天都有人不停的夸他,给他送东西等等。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省城的街道上偶尔响起几声零星的鞭炮声,年味已经越来越浓了。
陈秀兰坐在服装厂宿舍的床沿上,看着手里刚领到的一百多块钱工资和过节费,细细地数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自从宋文杰回家过年之后,她就一直在数着日子,盼着工厂放假。
这半年来,除了见宋文杰与他逛街吃饭的时间外,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车间里,别人休息她加班,别人过年她还在赶工。
长期的熬夜和省吃俭用,让原本还算水灵的脸庞变得蜡黄干瘦,眼睛下面永远挂着两团乌青,手粗糙得像砂纸一样,指节突出,虎口布满老茧。
她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但看起来比那些同龄人。在读书的女孩子要老了不少。
放假那天,她连行李都来不及好好收拾,揣着钱便直奔汽车站。
转了两趟公共汽车,颠簸了大半天,终于在傍晚时分到了村口。
她踩着泥泞的村路往家走,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忐忑。
她迈进院门,刚喊了一声“妈”,她母亲就已经从堂屋里蹿了出来。
看到她的第一眼,她母亲的眉头就拧了起来,打量了她一下,随即劈头盖脸地开口骂了起来:
“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你出去打工这半年,别人家孩子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你呢?就头几个月寄了十块钱,之后一个子儿都没有!你的钱呢?都花到哪里去了?”
陈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嗫嚅着,低声说道:“我……我花了……”
“花了?”她母亲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一个月赚多少钱?都花了?你当老娘好糊弄是不是?厂里可是包吃包住的,你需要花什么?”
话音刚落,她母亲就大步上前,一把扯住陈秀兰的胳膊,不顾她反抗,粗鲁地在她身上和行李里翻找起来。
陈秀兰又惊又怕,挣扎着往回缩,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拗得过她母亲。
片刻之后,她母亲从她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叠包着手帕的钱,数了数,脸上的怒气不减反增,扬着那叠钞票尖声质问:
“就这么点?一百多块?你出去大半年,就剩下这一百多块?钱呢!你到底把钱弄到哪里去了?”
陈秀兰张了张嘴,不敢说,也说不出。她总不能说,她把钱都给了宋文杰,自己要省吃俭用也要供着他念书吧。
她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骂,她父亲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根旱烟杆。
他阴沉着脸,听完妻子的话,二话不说,抡起手,一巴掌重重地甩在陈秀兰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陈秀兰被打得踉跄了两步,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捂着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掉下来。
她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你再不说钱都哪里去了,晚上就别睡在家里,给我睡在门口。”
陈秀兰捂着脸,耳边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她咬着嘴唇,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憋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母亲冷冷地看着她,语气没有半点松动:“说!钱到底哪去了!”
陈秀兰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我生病了,花了不少钱……”
她父亲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旱烟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让陈秀兰后背发凉。
她母亲却不依不饶,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尖:“生病?你生的什么病?住院了还是吃药了?你要真生了病,还能活着回来?在厂里有工友作证吗?有医院单子吗?你倒是拿出来给我看看!”
陈秀兰被她一通追问堵得哑口无言,哪拿得出来什么单子。
她只能低着头,任由眼泪滴在地上,嘴里反反复复就那一句话:“我……我真的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