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的晚饭,吃得格外沉默。
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了一些——林月英知道女儿考上了大学,特意多炒了一盘鸡蛋。
可一家人坐在灯下,谁都没有动那盘鸡蛋的意思。
许恩平埋头扒饭,筷子只在面前那碟咸菜里伸,连看都没看那盘鸡蛋一眼。
林月英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许少晴碗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许少晴低头看着碗里那抹金黄色,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父母在愁什么。
上大学要钱。学费、书本费、生活费、路费……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要一百多块。对于许家这样的家庭来说,一百多块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
许恩平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风调雨顺的时候勉强能填饱一家人的肚子,遇上灾年连饭都吃不饱。
家里唯一的现金收入,就是许恩平农闲时去镇上打零工赚的那点钱,一年到头能攒下二三十块就算不错了。
一百多块,够他们攒好几年。
而且许少晴心里很清楚,如果考上大学的是弟弟许少华,父亲一定会挨家挨户地去借钱,砸锅卖铁也会供他读。
可她是女儿。
在这个村子里,女儿是要嫁人的。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花那么多钱供她读书,将来还不是便宜了别人家?
这种话,父母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们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少晴放下筷子,抬起头来。
“爸,妈,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林月英和许恩平同时抬起头看着她。
“读大学的钱,我自己想办法解决。”许少晴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们不用替我操心,也不用去借钱。只要你们不拖我后腿就行。”
林月英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少晴,你一个姑娘家,哪来那么多钱?一百多块呢,可不是小数目。你可千万别干什么违法的事。”
“妈,你放心,我是读书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许少晴笑了笑,“我有我的办法。”
林月英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化成了一声叹息:“随便你吧。”
许恩平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起身走出了堂屋。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像是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树。
许少晴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
她太了解这个家了,父母不是不爱她,只是在他们的认知里,女儿和儿子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她不需要他们的支持,只要他们不阻拦她就够了。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然后收拾好碗筷,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点起煤油灯,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而此时的宋家,也在进行着一场关乎命运的讨论。
一家人围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气氛比前几天缓和了不少。
黄香玲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宋大山坐在桌子一角,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旱烟。宋宝莲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文杰打破了沉默。
“爸,妈,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宋大山抬起头:“什么办法?”
“我把许少晴娶了。”宋文杰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许少晴?”宋大山皱起眉头,“你娶她干什么?她又不肯给你妈捐骨髓,咱家还欠着一屁股债呢,哪有钱给你娶媳妇?”
“爸,你听我说完。”宋文杰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道,
“许少晴家什么情况,你们也知道。她爹许恩平就是个种地的,根本拿不出钱供她上大学。她考上大学又怎么样?没钱交学费,照样去不了。”
宋大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如果我娶了她呢?”宋文杰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
“她嫁到咱们家,就是我宋家的人了。她一个姑娘家,嫁了人还上什么大学?老老实实在家干活就行了。
到时候,她就得自己想办法挣钱——她可以去打工啊,她供我上大学,不是一样的吗?反正都是一家人,谁读不是读?”
黄香玲的眼睛亮了起来。
“而且,”宋文杰继续说道,“她要是嫁过来了,以她的性子,肯定不会看着咱们家的债不管。她那个人,心软,好拿捏。到时候让她去打工还债,她肯定也不会拒绝。”
宋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倒也是个办法。”
“何止是办法,简直是一举两得。”黄香玲接过话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兴奋的红晕,
“咱家文杰现在是大学生了,以后毕业了就是国家干部,端铁饭碗的。许少晴一个农村丫头,能嫁给我们文杰,那是她高攀了!她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是……”宋大山还有些犹豫,“她之前不是不愿意捐骨髓吗?她能愿意嫁过来?”
“那不是不愿意,是身体不允许,医生都说了。”宋文杰摆了摆手,
“捐骨髓是捐骨髓,嫁人是嫁人。我跟她说,我娶她是为了报恩——虽然她没能给我妈捐成骨髓,但她有这个心,我就感激她。这话说出去,谁听了不得夸我一句有情有义?”
黄香玲连连点头:“对对对,就这么说。你就说她善良、心好,所以你想娶她。你现在是大学生的身份,哪家的姑娘不抢着嫁?”
宋宝莲坐在门槛上,一直没有说话。
她听着哥哥和母亲你一言我一语地盘算着许少晴的未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她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哥,你喜欢许少晴吗?”
宋文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妹妹会问这个问题。
他挠了挠头,含糊地说:“喜欢不喜欢的不重要,先把日子过下去再说吧。”
宋宝莲没有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地面,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想起前几天父亲说要把她嫁掉换彩礼时的场景,又想起现在一家人兴致勃勃地商量着怎么把许少晴娶进门。
原来在父母和哥哥的眼里,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媳,都只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工具而已。
她站起身,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堂屋里,宋文杰还在和黄香玲、宋大山热烈地讨论着提亲的细节,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墙传过来,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兴奋。
宋宝莲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夜已经深了,许家的灯火早已熄灭,村庄沉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打破这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