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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安收到清廷大规模调兵的情报后,当天便向郑州附近的舰船组装基地发出了撤离通知。

按照市区最初的安排,基地应当立即拆除能够带走的设备,人员迅速撤回。

问题出在秦戈级身上。

此时首舰仍在外进行最后一轮河上试航,尚未返回基地。此前因为一套辅助设备出现故障,测试时间比原计划延长了一日。基地收到命令后,立即通过无线电通知舰船中止余下测试,尽快返航。

艇上的回复很快传了回来,他们正在返航,按照当前位置和河道情况,最快也要第二天下午才能回到基地。

这样一来,基地自然不能立刻撤退。

秦戈级连续在外活动数日,燃料、淡水、食品都需要补充,总不能基地的人先把东西装车跑了,留下一条刚完成试航的船自己在河上找地方补给。

情况报回习安后,国防委员会很快重新评估了一遍,也有人提出过,干脆利用现有基地在郑州方向打一场防御战。

从军事能力上看,这个方案并不困难。基地虽然只有百余人,却有两辆轮式步兵战车,以及无人机、自动武器等。如果再从习安方向增派一个加强营,配上一部分远程火力,清军即使来上几万人,也很难真正威胁基地。

这个设想很快又被否决了。

基地距离习安控制区太远,中间没有稳定的现代后勤体系,所有燃料、弹药都需要车队进行漫长的运输。

更何况在这里打一场大仗,善后会十分麻烦,数万清军一旦崩溃,必然会向河南各地溃散。

这些士兵溃败以后,他们要吃饭,一定会掠夺沿途百姓的财物,一支已经失去军纪约束的十九世纪军队散进人口密集的河南乡村,最后倒霉的只能是河南捞乡。

提前在这里把其中一部打散,只会凭空制造成千上万的逃兵。

于是基地获得了四十八小时的宽限,等待秦戈级返航完成最后一次补给后,随即全员撤离。

命令下达后,基地立即开始收拾家当,一个多月前陆续运来的设备,如今又被一件件拆下来装箱。

电缆盘好,维修工具归类,几座棚屋也开始拆除,车辆一辆接一辆停在仓库附近等待装载。

……

这处据点在郑州附近已经存在一个多月,早就引起了地方官府注意。

河南巡抚庆廉很快便收到了下面送上来的汇报,下面人声称黄河沿岸附近有西北逆党的据点,河面上还有铁壳大船航行。

此前清廷尚未决定大举西征,河南方面也不愿意为一个百余人的据点主动招惹那群火力凶猛的叛逆。因此一个月来只派出少量骑兵远远观察,并未真正发动进攻。

如今形势不同了,朝廷的剿办诏令已经明发各省。

各地督抚都在准备抽兵,庆廉自然也不能毫无表示。

郑州附近现成摆着一处“贼巢”,人数又只有百余人,若能赶在各省大军真正集结以前将其拔掉,既能向朝廷表明河南忠勤,也是一桩送上门的军功。

于是关保被点了名,河南境内几处营伍很快凑出了五千人的队伍,又拨给他数门火炮。按照巡抚衙门的判断,五千可战之兵对付百余名逆党,即便对方火器犀利,也足够用了。

关保本人对此同样没有多少疑虑,怎么算都没有输的道理。

他可是“年昌阿巴图鲁”。

更何况朝廷如今正要对西北大举用兵,若河南能先报一场捷,巡抚大人面上好看,他这个领兵的统领自然也少不了好处。

大军沿官道拖出去数里,走过之处尘土漫天。几批骑兵不断前出侦察,最后带回来的情况和此前并无多少差别。

基地就在前面,人数不多,明面上没有看到大炮,只有两个造型古怪的铁疙瘩。

关保听完,命令部队继续前进。

而在数公里外的基地里,一架小型无人机已经发现了他们。

基地值班人员很快预估出了大致人数,同时确认了几门火炮的位置,非战斗人员迅速后撤,两辆ZbL-08式轮式步兵战车则分别驶到沙袋工事后的射击位置。

下午,两点刚过,清军先头部队终于出现在基地外的视野中。

五千人陆续展开,前队的火枪兵开始列阵,两翼还有千余骑兵。几门火炮被推到阵前,在松软的土地上艰难调整方向。

从沙袋工事后看过去,黑压压的一大片。

关保骑在中军一匹黑马上,用千里镜看了很久。

对面确实没有多少人,这么大一座营地,能扛枪的人恐怕连两百都不到。

远处忽然闪了一下,前方炮位已经猛地炸开一团土黄色烟尘。刚刚架稳的炮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侧面掀起,木制炮架翻出去半丈多远,站在炮尾的两名炮手一前一后摔进泥地,周围的清兵被破片扫中,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下一片。

还没等附近的人反应过来,密集的弹雨从远处掠过,一匹拉炮的骡子胸腹间连中数弹,前腿骤然跪折,巨大的身躯带着炮车向旁边猛地一歪,车轴翻倒时正好压住一名来不及躲开的炮手。那人惨叫着被死死压在下面。

关保身边的一名亲兵张着嘴,盯着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叫了一声:“大人……”

远处制高点上关保的脸色有些难看,原本已经列好的清军阵中也开始出现骚动。

最前面的士兵本能地往后退,队列一点点向后挤压。几个军官见势不对,立刻骑马冲到前面,马鞭和刀背接连落下,嘴里不停喝骂,逼着那些想退的人重新回到队伍里。

“退什么!”

“都站住!”

“前头才多少人,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

有人挨了打,只得咬着牙重新站回去。

关保也不愿继续等,眼下最怕的就是拖。后面的兵还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厉害,真让他们站在原地看上一阵,胆气只会越来越弱。

他当即下令前队进攻,号令层层传下去,鼓声很快响了起来。

第一批被投入进攻的约有一千多人,鸟枪兵走在前面,后头跟着长矛、大刀和一部分抬枪手。最初几百步,他们还勉强维持着横队,军官不断骑马在两侧催促,试图把队形收拢,可等真正踏上前方那片开阔地,队伍便不可避免地散开了。

整支前队就这样一点点向基地逼近。

沙袋墙后依旧安静。

这种安静反倒让前面的清兵越来越紧张。有人一边跑一边死死盯着不远处黑沉沉的车体,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突然从里面冒出来;也有人为了给自己壮胆,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他们怕了!”

“冲过去!”

“前面就是贼营!”

喊声零零散散,很快便被上千人的脚步、喘息和喊杀混成一片。

下一秒,最前方的人群中随即炸起一片血雾。

一名扛旗的兵还在向前跑,忽然整个人在同伴的目光中碎成几瓣,旗杆脱手飞出去,一旁的人亲眼目睹这一幕,惊恐地尖叫起来,随后也在密集的弹雨中倒下。

一名绿营兵的大腿被直接打断,整个人在奔跑中翻倒。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接连从他身上踩过去。他起初还抱在惨叫,随后又被几个人撞倒,声音很快便淹没在人群之中。

冲在前面的清兵一个接一个栽进尘土,有人头部中弹,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向前扑倒;几个抬枪手刚把那支沉重的长枪架起来,托枪的人和负责射击的人便先后倒地,抬枪也跟着砸进人群。

后面的人看不清最前头究竟死了多少人,他们只能看见身边的人都在往前跑,军官又不断在后面催促,于是只能跟着往前。

直到他们真正冲进那片死人最多的区域,那里的地面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层人。

有的早已断气,有的还在挣扎。

绿营兵们被吓坏了,随后转身便跑,军官很快发现了不对,纷纷骑马冲进人群,用刀背和马鞭强行把人往回赶。

“回去!谁敢退!”

“后退者斩!”

几个跑得太快的士兵被当场砍倒,附近的人脚步顿时慢了下来,有些人被这一刀吓住,又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挪了几步,可现代热武器面对这种混乱的阵型杀伤效率更高,绿营兵彻底崩溃,大批溃兵迎面撞上后续部队,有人一边跑一边大喊前面全是“妖铳”,其余人见前面人在跑,转身就跑得飞快。

关保在后面看见第一波攻势退下来,气得当场拔刀大骂。他很快重新下令,让两翼同时向前推进,中军再抽出一千余人跟上,打算靠人数把整个正面拉开。

既然中间火力最凶,那就从两侧绕过去。

第二次进攻规模明显更大,场面也比第一次更加混乱。两三千人同时向前移动,骑兵开始从侧翼绕行,鸟枪和弓箭在后方不断向基地射击,虽然没有任何作用,但是声势壮大,仿佛打的有来有回,热火朝天。

大片人群一散开,整个开阔地上到处都是奔跑的士兵和飘动的旗号。

东侧步战车的炮塔缓缓转向。

一队正在试图从侧面绕行的骑兵很快进入射界。

最前方一匹战马突然被单片射倒,马背上的骑兵被巨大的惯性直接甩出去,在地上翻滚几圈,后面的骑兵来不及避让,后面的战马一头撞上前方倒地的人马,连人带马摔成一团。更多坐骑受惊后开始向两边乱窜,骑手拼命拉缰绳,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有人脚卡在马镫里,被失控的战马拖着往前跑。

原本还算整齐的几十骑,很快乱成一团。

正面自动火力从几个方向交叉扫过开阔地,清军越是密集,伤亡越快。一个把总刚刚把手下重新聚拢,骑在马上挥刀喊了两句话,胸口便炸开几团血,整个人从马鞍上摔下去。附近几个士兵甚至没有停下来查看,转身便向后跑。

一名千总身边的亲兵已经倒下了三个,他的坐骑腹部中弹,将他整个人甩在地上。千总摔得七荤八素,其中一条腿还被马身死死压住,只能趴在地上拼命往外挣。

他伸手抓住一个从旁边经过的士兵,“拉我出来!”

那名士兵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见前面不断有人倒下,竟直接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后跑。

千总趴在地上破口大骂。

关保仍旧试图稳住队伍,他带着几十名亲兵向前赶,一路连砍两个逃兵,嘴里不断喝令。

“站住!”

“都站住!”

远处的枪声再次密集起来,关保身边一名亲兵忽然闷哼一声,身体一歪便从马上栽了下去。另一个人胸口紧跟着中弹,整个人向后倒下。

关保下意识伏低了身体,就在这一刻,一发从混乱人群间穿过的子弹击中了他的上胸。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晃,手里的刀随即脱手落地,胯下黑马受惊后向前冲了两步,关保已经坐不稳,从马鞍侧面滑了下来。

两个亲兵连忙跳下马去扶。

“统领!”

关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血不断从嘴角涌出。

其中一名亲兵慌忙用手去按胸前的伤口,手掌很快便被鲜血浸透。他回头大喊郎中,四周却全是正在往后逃的人,关保的身体抽动了几下,眼睛还睁着,气息已经断掉了。

有眼尖的正在逃命的士兵发现了这里的情况,

“统领中枪了!”

“关大人死了!”

中军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秩序也随之崩塌,原本还有旗号和军官勉强约束的五千人,到这一刻终于彻底失去了组织。

鸟枪、腰刀被扔得满地都是,有人为了跑得更快,索性将身上的棉甲脱下来丢在路边。骑兵从步卒中间强行往外挤,接连撞翻自己人。

见对方军阵崩溃,基地立刻停止开枪,守军没有追击。

几架无人机继续跟着规模最大的几股溃兵向远处飞去,记录他们逃散的方向和人数。沙袋工事外慢慢恢复安静,剩下的只有伤员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哭喊。

空气里混着火药、尘土和浓重的血腥味。

基地人员陆续从工事后走出来。

一个年轻队员走出去没多远,脚步便慢了下来,刚才他一直隔着瞄具射击。镜片里出现的只是一个个快速移动的人影,扣动扳机之后,目标倒下,再去寻找下一个。

现在真正走到近处,眼前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不远处,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年轻绿营兵躺在地上,他睁大眼睛,空洞的盯着天空,胸前的血洞流出的血在地上已经摊开来,已然死去多时。

几十名清兵早已经把鸟枪和腰刀扔到一旁,抱头蹲着或跪在地上,根本不敢乱动。另一些人坐在地上发抖,显然直到这时都还没从刚才的枪声和爆炸中缓过神来。

眼下还无法准确统计伤亡,光基地附近留下的死者和重伤者就上千人。

工事外的伤兵还在不断被抬回来,几个临时救护点已经忙成一团。更远处,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里,清军溃兵正顺着几条不同的道路向河南乡间扩散。

五千人被打散以后,收拾残局就已经这么麻烦,这些失去组织、失去后勤补给却又携带武器的溃兵散进河南乡间,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河南捞乡。

收拾不了异人?还收拾不了你们了?